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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2013/04/09出版】《重生渣夫狠妻(三)》作者:萌吧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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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言情预告] 【2013/04/09出版】《重生渣夫狠妻(三)》作者:萌吧啦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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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LV.9]以坛为家II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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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3-4-7 03:33:13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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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shunong17 于 2013-4-7 04:27 编辑



书名:重生渣夫狠妻《三》
作者:萌吧啦
系列:点点爱AL245
出版社:蓝袜子出版社
出版日期:2013年04月09日

【文案】

前世她嫁了一个渣夫,今生她发狠调教废渣夫婿。
晋江原创网百万人气重生宅斗大作,
且看「萌吧啦」笔下纨裤子弟与腹黑商女两世爱恨难断,
恩怨纠缠的孽情史!
另有收录喵喵屋独家番外,千万别错过!

上辈子,许多人眼中的简妍,极为不守妇道,
在世人眼中,她嫁给庄政航当妻子,便是他好色风流了些,
便是他再不学无术了点,身为正妻的她,也不该在庄家被抄之後,
立时与庄政航和离,更不该改嫁。可不管世人如何谩骂,
简妍外柔内刚的性子下,挺着一身读书人的傲骨,
不向旁人诉苦,不委屈自己。饶是如此,死後再重生,
与上辈子毁她最深的庄政航再结夫妻,她却是忍不住觉得委屈,
这男人无才无德,偏又看不起她,这教她如何能安心与他共处一室、
同床共枕?哪知,今生的庄政航却一改前世的风流花心,
半是痴狂地专宠她一人……

【试阅】

  第一章

  第二日,庄家里头旌旗飞扬,哭声阵阵。

  庄二夫人在灵柩前哭了一嗓子,被朱姨娘扶起後,瞧见庄大老爷还没来,就擦了脸,叫人再去唤。

  过了一会子,王义来了,道:「二夫人,老爷醉了,起不来了。」

  庄二夫人眼皮子跳跳,心想庄大老爷这是什麽行事?原跟庄大夫人夫唱妇随,最後一面不见就罢了,如今庄大夫人就要出府,他也不来瞧。

  庄老夫人因年迈也并未过来,庄二夫人叫人问了庄老夫人一声,又听执事说时辰到了,就要叫人送了庄大夫人出门,正有人要进来擡棺,庄敬航忽地扬声道:「不可。」

  庄二夫人含笑道:「敬航,这不是闹着玩的。」

  庄敬航本是跪着,如今站起来道:「二婶,母亲本该叫人送往杭州,如今就埋在京里,算是怎麽回事?」

  这本就是件见不得人的事,来祭奠的众人虽不说,但见王家无人理论,庄家人无人反对,心中也就猜着定是庄大夫人做了什麽见不得人的事。

  王三老爷喝道:「敬航,你莫胡闹。」

  庄敬航冷笑道:「舅舅瞧着自家妹子不能进了庄家祖坟也不敢说话,难不成,我身为人子,也不能说话?」

  王三老爷斥道:「有些事你不知道。」

  「我哪里不知道?」庄敬航说着,瞪向一旁做孝子贤孙状的庄政航,「你们只说我母亲有意养坏二哥,为的是教二哥别挡着我的路,为的是偷了二哥的财物,我今日就请来此的众位说句公道话,问问究竟这事怨不怨我母亲?众人瞧着二哥如今孝敬懂礼的上进模样,可像是教养坏的?」

  庄政航擡头看庄敬航,因早先秦十二就跟他说,庄敬航叫人问了几家铺子里的人,因此他丝毫不讶异庄敬航会闹起来。

  庄二老爷喝道:「敬航,别误了你母亲时辰,教她不能瞑目。」

  庄敬航冷笑道:「母亲辛辛苦苦一场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如今临走没人道谢不说,还得了贪墨元配嫁妆、带坏养子的罪名,我倒是要瞧瞧,今日到底有没有人说句公道话。」

  庄政航听他说着,却也不回他,只是垂着眼皮。

  庄二老爷与庄敏航双双上前来劝庄敬航,庄敬航哪里肯依?瞧着来宾窃窃私语,又道:「若是说母亲贪墨了元配的嫁妆,藉着养子胡闹,又吞了他的钱财,我倒是要问问,若当真如此,二哥哪里有的银子,早几年就买下几家铺子?又在地没有到手之前,哪里有钱又将其他几家铺子也定下?」

  庄二老爷与众人不觉望向庄政航。

  庄政航淡淡地道:「我并没有铺子,也并没有叫人去买。」

  庄敬航冷笑道:「死到临头二哥还嘴硬,你成亲之前是什麽模样,成亲之後是什麽模样,难道当我们都是死的,就看不出吗?」

  庄敏航劝道:「三弟莫口口声声生生死死的,兄弟之间,有什麽话不好说?如今教伯母入土为安是正经。」

  庄敬航冷笑连连,哭笑道:「一辈子都是庄家人,死了进不了庄家的祖坟,这算是哪门子的入土为安?」

  庄政航只是不说话。

  庄敬航又逼问道:「二哥不愿承认吗?先前你教三叔替你弄了那字据,难道就没安了要光明正大经营自家铺子的主意?」

  庄二夫人听了这话,心想庄敬航算是将她的疑问问出来了,也出声道:「原也不该我说,只是一家子人,只教政航一个办私产,委实不公,且不是正经的道理,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,可见这公道是谁都要讲的,不然如何服众?」

  庄政航道:「那二婶要如何?」

  庄二夫人一噎,隔着幔帘,望了眼庄二老爷,见他不吭声,只得自己道:「依着敬航的话,原本你在得了那字据前,就有了铺子,那铺子该纳入公中,之後的,就由着你一人特殊也不好,依我说,就全当没了那字据,还按原先的说法,教你每月从公中领了例银。」

  庄政航冷笑道:「二婶说的是正经,只是侄子没有功名,也没有才干,难不成二婶想教侄子一辈子只靠每月从公中领走的几两银子度日?侄子虽无大志,但一心要赎回亡母的嫁妆,也想养活自家儿女,这是侄子得罪了二婶也要做的,又或者,侄子是长子长孙,二婶管家管烦了,想教侄子领着媳妇来当家?」

  庄二夫人不禁动了怒,一时与庄敬航同仇敌忾起来,道:「若这般说,咱们就先不理论那许你办私产的事,单说你前头弄的铺子,我也听人说了,你若是有意藏了铺子,陷你养母於不义,你就实在是个不忠不孝、不仁不义之人。」

  庄二夫人这话说出,庄敬航深表认同,庄二老爷一向只当作事不关己,此时也不免觉得庄政航确实有欺诈的嫌疑,虽这般想着,又有些怪庄二夫人多事。

  庄政航跪向庄三老爷,磕了头道:「三叔可信侄子是不忠不孝、不仁不义之人?」

  庄三老爷闭了闭眼,道:「三戒,三叔不管现在的事,以後还跟了三叔读书就是。」

  庄政航怔住,见庄三老爷无奈模样,心想庄三老爷从来不是傻子,定猜到今日的事是他设计,因此不免觉得愧对庄三老爷,又感激庄三老爷心胸宽广,并不因他算计这一回,就嫌弃、鄙薄他,於是又对众人道:「如今二婶咄咄逼人,三弟又寸步不让,我若不求公道,自证清白,反倒是坐实了二婶、三弟的话,只是自证清白後,我又不能弃了寻回亡母嫁妆的心愿,也不能顶着不忠不孝、不仁不义的名,在庄家苟延残喘,只能自求离去。」

  庄二夫人一愣,心里有些後悔,原本她也想当着庄大夫人的棺材前,教众人说一说这事,只是唯恐自己初次办了大事,就惹出乱子来,才息了那心思,方才瞧着庄敬航跳出来,於是就想添油加醋吹吹风,不想,如今她与庄敬航一般,成了庄政航口中无理取闹之人。

  庄二老爷忙道:「政航,你二婶不是那麽个意思。」

  庄敏航道:「正是,二弟不要多心,伯母的事要紧。」

  庄敬航冷笑道:「二哥既然有此心,就请了人找了那几家铺子的夥计来问,问问究竟如何?」

  庄政航道:「三弟糊涂了,这事该叫人寻了商家头领,叫他将一家家的东家寻来,叫人拿了契约出来瞧。」

  庄敬航心猛地一沉,心想庄政航是有备而来的,他着了他的道了。

  庄二夫人趁机道:「都让一步吧,大嫂的事要紧。」

  庄政航在正道上跪着,道:「侄子不孝,求二婶、三弟还我公道,今日之後,侄子也没脸留在庄家,还请今日就给侄子个说法。」

  庄二夫人被堵住,半日不敢言语,又悄悄地叫人去喊庄老夫人来。

  因那日给庄大夫人定罪的人也有自己,又是自己给庄政航办/私/产/做的见证,庄族长道:「老二媳妇太胡闹,政航那时身无分文,也不见你有什麽说法,如今听了几句风言风语,就要夺了他的东西,这是何道理?」因说着,就叫人请了人来证明庄政航清白。

  庄敬航自己个将庄大夫人的丑事宣扬出,人愣愣地,绝望之际,又盼着庄政航方才不过是以进为退,於是也顺着话,叫人喊了那几家铺子的东家来。

  那东家来了,自然说认得庄政航,庄政航却不是他们东家,也并非要买了他们的铺子。

  如此闹了一场,吉时早过,又有人窃窃私语。

  庄政航执意不肯再留在庄家,直言道:「兄弟阋於墙,日後也教祖母、父亲伤心,不如就此离去的好,二婶说的是,不能一视同仁,哪里对得起庄家其他人?」

  庄二夫人心中气急,心想庄政航这是记恨她先前买了楠木呢,不然,为何口口声声单提了自己?

  眼看着日头已经有了倾斜的迹象,这边依旧闹个不休。

  过了许久,那边锁绣终於过来传庄老夫人的话,锁绣道:「今日的事,是二夫人、三少爷不知轻重、不辨是非,还请二少爷包涵,大老爷已经跟老夫人商议过了,待大夫人的事料理完,就将众人分开,如此,大家各奔前程,也免得有人说厚此薄彼。」

  庄政航松了一口气,闭了闭眼,心想分了好,分了便是抄家了,也能留下一两个漏网之鱼。

  庄二夫人对分家也并无异议,如今的情形,多半是庄二老爷、庄三老爷养着庄大老爷一房;庄敬航听是庄大老爷与庄老夫人商议的,心里重重挨了一捶,心想,庄大老爷到底是向着庄政航的,因自己将庄大夫人的骂名宣扬开,此时满心都是懊悔自责,哪里顾得了其他?只想教庄大夫人入土为安。

  如此,庄大夫人的灵柩才得以运出庄家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庄敬航身上的伤本没有全好,又因连日夜以继日地守在庄大夫人灵柩前不得歇息,更兼自己毁了庄大夫人名声心中抑郁,因此庄大夫人出殡後,就一病不起。

  庄政航虽心有怨怼,但也依着简妍,将兄长的风范展现十足,又是寻医,又是问药,一时间,众人也多赞他心胸宽广;便是撒够了酒疯,被人弹劾後,听了庄家其他两位老爷劝说,赋闲在家的庄大老爷,见着庄政航也讪讪的,每每似是有心搭讪又拉不下脸面的模样,教庄政航见了又心酸又得意,也无暇去细究庄大老爷是识时务了,还是良心发现了。

  简妍与庄政航担心了几日,日日守着庄老夫人,说些兄弟间难以共处、一心要与庄大老爷等人分开、陪着庄老夫人过的话。

  一日,庄老夫人终於压抑住内心子孙分离的凄凉,与庄族长、庄家三位老爷在房里商议了半日,就定下分家的法子。

  庄老夫人叫人将庄家人都叫来,简妍随着众人来,暗中打量着庄二夫人的神色,见她也有些忐忑,因此,简妍反倒安了心,心想这分家的事果然没轮到庄二夫人去掺和,想来庄二老爷气庄二夫人口无遮拦,这几日并未与她商议分家之事。

  庄老夫人道:「如今府上的东西有许多还没有厘清,比如敬航母亲原先偷出去的,如今还没有算清楚究竟是多少,那些等着算清楚再分,现将府中现有的算清楚。我的身後事银子我已经取了来,庙里两位太姨娘的银子,也放在我这;敬航、玫航的娶妻银子,一人一万;玖航的银子,四千,现给了他们各自母亲,敬航那边,就由我拿着……」

  因那日庄敬航自己将话宣扬开,此时府里人再谈庄大夫人,就少了一些避忌。

  简妍在下头听了这话,望了眼庄老夫人,心想庄老夫人这是要跟庄大老爷一起过?

  「采卿、采瑛的嫁妆,六千;采芹、采悠、采然,每人三千,也由着她们母亲现拿去,采芹、采瑛的依旧由我拿着;因敏航、政航业已成家,每人按着一房算,与他们三个的叔伯父亲,一样摊一份,算是五房人分家,老大已经支走了公中的地,就将他的地扣掉;政航是长子长孙,虽如今就要分家,也该他多拿一份,三位老爷商议好了给他两万两,扣了这两万两,剩下的再平均分。

  如今家里住不下,便将後头园子隔开,分成三份,敏航是大孙子,政航是长子长孙,一人占一份;剩下的一份给敬航、玫航,待他们成亲後住进去;玖航尚小,又随他姨娘住,便将府中的一处小院子给他,姑娘们各自回了自家去住,分家之後立时挪出园子。」

  庄二夫人因不曾参与议事,如今听了这法子,便想她们房里两个姑娘的合在一起,才抵得上人家一个姑娘,庄玖航虽小,却也是男丁,还有府里第四代毛毛出在她们房里,庄政航那长子长孙,哪里比得上庄敏航那大孙子争气,於是道:「母亲,儿媳觉得这些都很妥,只是五丫头、六丫头的未免少了一些,玖航虽小,也是……」

  庄老夫人冷笑道:「你又觉不公?若不是你先前觉得不公,给政航定下不忠不孝、不仁不义的名,如今这家就分不了!」

  庄二夫人一噎,暗想难怪新近送了庄老夫人东西,庄老夫人也不给她一个回话,原来是心里将她当成分家的罪魁祸首呢,又觉庄二老爷不喜她多嘴,於是忙住了口。

  庄敬航道:「祖母,二婶说的是,这不公正,一样是孙子,不可……」

  「住口!」难得清醒的庄大老爷喝道。

  庄老夫人道:「你三叔家就一个儿子也没说什麽不公,再者说,别当我不知道,公中那点银子跟你们的私房比,不过是九牛一毛,这事就这样定了,回头叫人将府中各处的院落封起来,各家爱如何安门,就随着各家吧。府里的下人,由着老二媳妇分派,原先老大媳妇的人,除了几个贴身丫头,其他的全卖了吧,公中产业算好,就分派到各家去,如今还用着大厨房,等着各家小厨房起来了,就各家吃各家饭吧。」

  庄二夫人望了眼庄老夫人,问:「不知母亲你跟着……」

  庄老夫人道:「我自然随着你大哥,他房里没人,若是我再不看着,像是什麽话?每月你们五房人一房出二十两银子养我,五两银子给两位太姨娘,节日、四季衣裳、银钱及吃食孝敬上来的另算,我的後事已经有了银子,也不劳你们操心,如今现叫平绣去侍候老大吧,我瞧着平绣规矩老实,又跟老大媳妇生前最好,教她照料着敬航、采瑛,老大媳妇也能安心。」

  庄二夫人胸前起起伏伏,气息有些粗重,心想五房人,每月给庄老夫人一百两,庄老夫人哪里用得了这麽些,还不是要向着老大、要养着老大?因见没人反对,也不敢说话,只得随着众人答应了。

  那边简妍略有些失望,等着庄老夫人叫人退下後,就与庄政航留下。

  庄政航道:「祖母为何就不跟我们一起过呢?」

  庄老夫人苦笑道:「谁不乐意跟了你们?你们又有钱,又年轻会玩,妍儿的爹娘三不五时地送了好东西过来,吃的、用的都有,我巴不得跟了你们沾光呢,只是你父亲、三弟、七妹又该如何?」

  庄政航沉默了。

  庄老夫人道:「我瞧着你先前来了就瞄我身後的金佛,如今就送给你吧,也算是我一辈子就难得疼你这麽一回。」说着,眼圈就有些发涩,又拍拍庄政航的头,叹道:「若不是我当初看不开,就将你养在我身边,如今也不会出那麽多的事,想来是老天看不得我享清福,教我临老还要受罪,想装老糊涂也不行。」

  简妍笑道:「只是砌了墙,又不是不过来了,先前的牛黄,祖母用着可好?若觉好,我便叫我哥哥替祖母多留心一些,见着好的,不用拿出去卖,只自家留着用。」

  因那牛黄,庄政航恍惚了一下,心里隐约记得有一回因庄老夫人「偶然」地发现简妍有上好的牛黄,庄老夫人配药时却只有市面上买的假牛黄,因为这事,庄老夫人埋怨了简妍许久,而自己大约也因为这事,被连累地教庄大老爷又发现自己偷当府中人参的事,因这麽一想,原本分家的伤感又淡去许多,心想人多事杂,还是各自分开过的好。

  庄老夫人笑道:「那金灿灿、小孩拳头一般大的牛黄,我这辈子也没见过,往常你母亲在外头买的都是没有味道的,哪里比得这个清香扑鼻?如今我闲着就拿来闻闻呢,就你,打量着我要那牛黄配药,就巴巴地送过来,还装作不知道是什麽,逗我玩。」

  简妍笑道:「那东西多得是,祖母爱闻,就叫人做成香料就是。」

  庄老夫人摇头道:「不能糟践了东西,多少人家要求了它救命都没有,哪里能随便就做了香料。」又笑着拉着庄政航道:「别与你三弟、七妹一般见识,兄弟之间,记那个仇做什麽?」

  庄政航道:「孙儿听祖母的。」因又陪着庄老夫人说话,听庄老夫人说园子里好大一块有好东西的地,教她给庄政航抢下来了,於是忍不住又笑了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陪着庄老夫人一回,见她老人家困乏了,就待她睡了,两人才走。

  路上简妍道:「我原想祖母怎那麽容易就答应教咱们这小家也分开,想来,是分开了好用那长子长孙的名头,多给你东西,要用你做幌子,好将东西再给了大老爷,大老爷先前闹了几次,若多给他东西,旁人就说不公;若多给你,只用着这家业原本就该你继承来说话,旁人就不敢多分辩什麽。」

  庄政航叹息一声,心想庄老夫人因为先前众人给她弄的那个葬礼,心凉了几年,又因先後两位大夫人的缘故跟庄大老爷疏远,但到底还是不能袖手旁观,就瞧着庄大老爷一房落魄下去,嘴硬道:「你又那麽聪明做什麽?装作不知道不就行了?」

  简妍道:「人常说聪明的人难免凉薄,我倒是当真想凉薄呢,只是没办法,既然看透了、看懂了,就该顺着人意办事,这样大家都省心。

  回头你去老祖宗那边,拿了两千两教她悄悄地给大老爷,并说日後慢慢定下规矩来,按着规矩帮扶大老爷那边,如今这边乱着没理清,若是疏忽了那边,还请老祖宗替我们说句好话,大老爷的心,咱们算计不准,不如还跟先前一般讨好了老祖宗吧。」

  庄政航点了头,心想讨好庄老夫人也并非没有好处,就算是要拿他做幌子,但到底也多给了他一些东西,又笑道:「你原先瞧着红花绿叶也喜欢,如今这些都是你的了,你可高兴?」

  简妍道:「那自然是高兴的。」

  庄政航道:「上辈子对不住了,因为那牛黄我怨了你许多,如今想来,那时候你才嫁进来多久,哪里就知道祖母配药要什麽东西;再者说,本就该大夫人买的东西,她买了假的来,又怨得了谁?上辈子是我们都糊涂,不怨大夫人,偏怨了你这怀璧的人。」

  简妍笑道:「你知道就好,别凡事都冤枉我。」说着,因听金钗悄声附耳说话,於是就笑道:「咱们去瞧瞧热闹去。」

  庄政航蹙眉道:「如今家里还不够热闹,你还要瞧什麽?」

  简妍拉了他,道:「瞧瞧什麽叫天下大势,合久必分,分久必合。」因说着,就拉了庄政航的手,一路向九葩堂去,到了外头几十步远,忽地道:「这晦气的地方该不是分给咱们了吧?」

  庄政航心想八成是谁瞧着这地方隐秘,来此偷期幽会,於是也放轻脚步,回她道:「这晦气地方摊到大哥身上了。」两人说着,悄悄地凑到九葩堂外格子窗下蹲着。

  简妍一边听着,一边揪了下头的凤仙花,揉碎了,拿着花瓣往自己指甲上抹。

  金钗见了,就自己揉碎了凤仙花,也与他们两个蹲在一处,将碎了的凤仙花按在简妍指甲上,又揪了一旁的木棉花叶擦乾净了给她裹在手指头上,然後抽了身上香囊坠子的丝绦系上。

  庄政航瞧着她们主仆两个不分地盘地臭美,正要出言嘲讽,就听九葩堂里传来蝶衣的声音,待要去瞧蝶衣见的是谁,就又听到圆圆的声音。

  蝶衣道:「你方才又想推我?」

  圆圆笑道:「我推你做什麽?推了你又有什麽好处?」见自己说住了蝶衣,又道:「方才你可听说了?大少爷跟二少爷一样,分家都占了大头。」

  蝶衣不语,半晌道:「想来分了家,少爷心里万分难受。」

  圆圆道:「你这胎怕是保不住了吧,我原当你前几日就要小产,不想你挨了这样久。」

  蝶衣沉默了,手摸了摸肚子,自己也没想到能挨这麽久,良久缓缓开口道:「定是这孩子也不舍得教少爷操心,如今大夫人没了,少爷又被冤枉,他心中不知多难受,岂能给他雪上加霜?」

  圆圆道:「你又犯了傻,这偷偷摸摸有的孩子,就算是男孩也要一辈子顶着奸的名号,你瞧五少爷,此次分家,他分了什麽?哪一样都没有他的份,他的姨娘还教擡上去了呢,你可想教孩子出来了,跟五少爷一样?」

  蝶衣沉默了。

  圆圆道:「依我说,就舍了他吧,如今二少爷教少夫人给霸拦着,瞧着少夫人进门没多久,这家就分了,可见那少夫人不是好惹的人,我这外边的人就罢了,总归我也没丢了身子,就随了旁人也可;你是一辈子就要在二少爷身边的,不可不为自己计长远,须知,生於忧患,死於安乐,更何况,如今你本就受人欺淩,那青衿对你敷衍塞责,少夫人对你不闻不问,你可甘心?」

  蝶衣垂着眼睛,嘴角带着一抹笑,已经明白了圆圆的心思,缓缓地道:「要去了,也要有个法子,哪里能说去就去?」

  圆圆笑道:「这事你不用管,包在我身上,姐妹一场,日後那院墙起来了,想见就不那麽容易了。」说着,伸手撩头发,露出腕子上金灿灿的镯子来。

  蝶衣瞧见那镯子,心中一痛,於是就点了头,心想如今自己的肚子痛得越发厉害,不用药,只多蹦两下就没了,既然圆圆打定了主意要坐收渔人之利,看着自己与简妍鹬蚌相争、两败俱伤,自己就顺水推舟,待问了庄政航要了简妍的吃食,留到圆圆来送药给她的时候吃,到时候教圆圆人赃并获,教简妍有口难辩。

  九葩堂里,圆圆与蝶衣正彼此想着坐收渔翁之利,忽地听到窗格子下「噔」的一声,两人吓了一跳。

  外头,庄政航见简妍依旧与金钗染指甲,摆明不想过问里头的事,於是阴沉着脸,就向里头去。

  简妍对金钗道:「做得好,我就说她们两个这麽久不见动静,有古怪,果然今日见人都去了老夫人那边,就凑到一起了。」又想那蝶衣当真体贴到骨子里了,竟然连算计她,都要选了庄政航不甚悲伤的时候。

  金钗笑道:「是少夫人算计得好。」因又有些羞涩地道:「少夫人答应好的。」

  简妍笑道:「知道了,保管不教你去屋里侍候,你跟了彦武哥,我以後还要叫你一声嫂子呢。」

  金钗红了脸,又担忧地问:「里头没事吗?」

  简妍道:「有没有事,都不关咱们的事。」

  这主仆两人正说着话,忽地里边蝶衣大声尖叫起来,简妍眯了眯眼,擡头,就见着庄政航出来了,正站在一旁看她。

  「还不走,蹲着腿不麻?」

  简妍笑了,伸着手指,唯恐教指甲上的木棉花叶子掉了,小心地托着手向庄政航走去,忽地听到身後蝶衣一声凄厉的呼唤,人愣住,正要回头看,脸就被庄政航用手掌挡住。

  「血淋淋的,不吉利。」

  庄政航说完,见她十根手指上全被金钗用木棉花叶子包起来,眉头跳了跳,心想果然是聪明的人难免凉薄,这时候了,她的指甲都比蝶衣重要,想着,不觉竟摇头笑了,见金钗向九葩堂里看,便道:「去叫了婆子将蝶衣送出去,她见血了,不用送到棠梨阁了,请了大夫给她瞧瞧,她的衣物全叫她拿走,另给了她十两银子,然後叫她兄嫂领了她家去,就说她与庄府无关了,由她嫁人吧。」

  说着,就听简妍道:「叫人跟大嫂说一声,毕竟是她的地盘,只是那圆圆又是她的人,因此算不得咱们一房人生事。」

  金钗忙道:「少爷、少夫人的意思,奴婢懂得。」

  庄政航道:「去吧。」

  金钗於是快步向一旁婆子值夜的屋子奔去。

  简妍听见後头蝶衣唤庄政航,似乎边叫边跑又跌倒了,於是一边被庄政航托着手臂走,一边问:「你打她了?」

  庄政航道:「你当我什麽人?她双身子的人,我哪里敢打她?是她自己扑过来要抱着我的腿跪下,我就躲了一下。」

  简妍嗤了一声,斜着眼睛道:「打我就那样顺手,打她,竟然说了『哪里敢』?」

  庄政航正要说,那边九葩堂里逃窜出去的圆圆,又折返回来,对着庄政航跪倒,「少爷,少爷方才可是听差了什麽?不然怎进了屋子就对奴婢们兴师问罪?少爷你……」

  庄政航皱了眉头。

  简妍笑道:「可了不得了,你这相好要卖了你呢,你可得死心了,人家将事推到你无理取闹上去了,看你可还会不会动了金屋藏娇的心思。」

  庄政航擡头,见那边果然庄敏航、姚氏过来了,也想到圆圆这是要推脱关系,将罪名推到自己与简妍头上,来的是一招恶人先告状。

  庄敏航道:「府里才出了大事,这又是如何了?」瞟了一眼後头趴在地上哭泣,喊不出声音的蝶衣,心里越发不耐烦。

  圆圆哭道:「大少爷,奴婢也不知是什麽事,奴婢向来跟蝶衣好,因前头的误会不敢教人瞧见,於是悄悄地寻了蝶衣去说话,谁知二少夫人就跟二少爷莫名其妙地在外头了,二少爷忽地进来打了蝶衣,那蝶衣本就柔弱,於是就见了红……」

  庄政航不禁睁大眼睛,上上下下打量着圆圆,随即自嘲地一笑,心想他原先还当这些女子哪一个都要仰仗他度日,不想哪一个都心思玲珑得教他胆寒,如今圆圆编出的这些话听着当真像是他的作为。

  庄敏航听了圆圆的话,冷冷地望了她一眼,道:「住口,既然不教你们相见,你为何又要去见?这已经是错了,剩下的话能是对的?」又对庄政航道:「你随了我来,正事没有,成日里就忙着这些琐碎事。」

  庄政航被训,忙跟了庄敏航走了。

  圆圆擡头瞧了瞧,暗恨自己是无足轻重的人,不值得教庄敏航装糊涂顺水推舟,不敢叫两人回来,暗想自己落到简妍与姚氏手上,哪里能得了好?

  姚氏笑道:「可不就是如梦说的狗咬狗。」

  简妍道:「大嫂子稳坐钓鱼台那样久,这次也该出手一回了吧。」

  姚氏见简妍看穿自己心思,面上略有些尴尬,圆圆这等绝色,放在谁屋子里谁能安心?後头见圆圆看上庄政航,她也就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至於分家,她原就看出简妍也是想单过的,於是就等着简妍、庄政航去说动庄老夫人,然後跟着捡便宜,如今被简妍点破,只得乾笑道:「弟妹这是何意?」

  简妍只是笑。

  姚氏瞧了眼简妍包着的手指,笑道:「你手上不得闲,就回去歇着吧,我来替你处置了,回头咱们商议一下,我才跟你大哥说,咱们两家中间弄个穿堂,也好来往。」

  简妍见姚氏这算是赔罪,於是笑着答应,转身就回了棠梨阁,因怕上回子简锋见了圆圆,动了心,又要拣着便宜将她买回家去,就叫人去跟简锋说,只说那圆圆有心要害人子嗣,听那边来人回,简锋教简老爷派去南边贸易去了,才安了心。

  姚氏此次拿着圆圆的把柄,就将她与蝶衣的事添枝加叶地回了给庄二夫人,庄二夫人正恼他们房里人多,却没有分到大份,於是并不见蝶衣、圆圆,不听圆圆申辩,也不理圆圆家人来求情,就叫人将蝶衣送回家去,将圆圆拉出去外头卖了。

  庄二夫人恨声道:「我那木头白买了,方才老爷说听着老夫人的意思,说那木头是她的,如今就要卖掉,一万五千两的木头,她卖了,得了银子自然是帮扶她大儿子,可怜我巴巴地讨好她,临了,我倒成了不得好的;还有你,你比老二家的早侍候了老夫人几年,她才来,怎麽有好东西的地就全给了她?」

  姚氏听她抱怨,不敢说话,心想庄政航是长子长孙,就算不分家,这家将来也是他占大头,这是命,争不得;又想庄老夫人给他们的一块地,虽比不上简妍那块地上面的东西好,但却更宽大一些,也不算庄老夫人偏心。

  因这麽一闹,忠勇王府太妃大寿,庄学士府也无人去,回头听说忠勇王府与庄侯府定了亲,庄二夫人又是一阵气闷,又因庄侯府太夫人大寿的时候,太夫人不大搭理她,庄二夫人又怨愤了许久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简妍收了侯府送来的契约,拿给庄老夫人过目後,就收在柜子里,与庄政航商议後,叫奶爹阮思聪、奶兄阮彦武及阮彦曲、秦盛伏、秦十二五人,领了几十个家丁去了苏州,将苏州的庄头等人换了。

  因简锋不在京里,简妍就将二十亩的地契拿去给嫂子周氏,後又与简夫人说了,简夫人果然後手就悄悄地拿了银子给她,因简夫人替简妍去简老爷那边哭诉一番,简老爷又过意不去,趁着简锋不在,速速地过了一间铺子到简妍名下,简妍点名要的药铺,依旧挂在简老爷名下。

  庄政航听说忠勇王府跟侯府定亲後,疑惑道:「原先不是跟康静公府定的亲吗?记得还有你二叔家的小妹妹也嫁进忠勇王府的。」

  简妍笑道:「上回子康静公出殡,忠勇太妃点名要见我二妹妹,我母亲就推说二妹妹定亲了,在家待嫁,回头我二叔赶着给二妹妹定了亲,也不是旁人,就是如梦那口子的弟弟俞祁连,算是好人家,比嫁个不被人待见的王府子弟强多了;忠勇太妃又要见康静公家姑娘,康静公家领出了一个庶出的姑娘,那庶出的姑娘老实巴交的,只坐着不会说话,太妃就没瞧上,想来,康静公怕也是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,不肯与忠勇王府结亲,才有意领了这麽个女孩儿出来。如今他们家那位庶出的姑娘,跟二叔家的二哥定了亲,这倒不错,总归我们家女孩儿向来沉静,话都不多,只是康静公孝期未过,不敢张扬开。」

  庄政航听她絮絮叨叨说这麽多,脑子转悠了半日,才听懂简妍说如今她家跟康静公家撇下忠勇王府单独好了,心想这婆娘有话就不能直接说,叹道:「不知如梦跟那俞瀚海究竟能不能成。」

  简妍闻言也蹙了眉,道:「是呢,我上回子从母亲那得了两个玻璃杯,送了她一个,叫的是彦文嫂子去的,彦文嫂子回来说,如梦如今在家就教她弟弟读书,倒似有不出嫁的糊涂念头。」

  庄政航闻言,也叹息一番,望了眼简妍,心想那俞瀚海倒是个能够结交之人,但若是自己去寻了他说安如梦的事,岂不是又要莽撞了?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因才分家,又要砌院墙,又要分人、分物,园子里一时就有些杂乱。

  一日,玉环悄悄地过来了,脸色有些不好地道:「少夫人,奴婢方才给小丫头拿东西,瞧见放东西的屋子里,台面上的夹剪没了,奴婢想着只有今早上跟厨房交割米粮的时候开了柜子,也只是拿了两串钱,并没有用夹剪,那一会子屋子里又没人,於是赶紧开了柜子去看,见里头成锭的银子倒是没少,只装碎银子的簸箕里,一块四两七钱重的银子教夹掉一半,那夹剪後头找到了,却是换了地方,不在我原先搁着的地方。」

  简妍闻言,道:「别声张,想来是内贼做的,不然外人直接就拿了成锭的走了,这般掩人耳目,只夹了一半,是打量着你注意不到,能够长久这般呢,你只留心一些,也别声张,过些日子,有意露出空子来,瞧瞧是哪个那样不开眼。」

  玉环答应着是,因是自己保管钥匙,又很有些忐忑。

  简妍心想这事原先就没有过,必是如今跟着她的人多了,有人想浑水摸鱼,又想便是要得罪了人,也要弄了一些可靠的人进来,於是将玉叶、玉树、金风唤来。

  简妍问玉叶:「咱们如今有多少人?趁着现在就将人码清楚,免得後头院墙弄好了,要人、送人都麻烦。」

  玉叶道:「各处看屋子听差的婆子十二人、媳妇十二人、三等丫头二十一人,其中两位小姨娘那边一人一个三等的,夫人这边只剩下十九人;二等丫头十九人;一等的,就只有奴婢们六个,三对金玉;还有十二个没留头的小子、十二个成年的小子、少爷的六位小厮、十二个随从、六个厨役媳妇。」

  简妍暗想外头跟着庄政航的人,倒是将坏心的都换了,其他的如何,如今还不知道,说道:「将娉婷提成一等的,还叫她管着针线,我如今忙,叫她不必来谢恩。此外,金风、玉树,我也不是要翻你们的旧帐,只问问,原先少爷病着的时候,是谁替大夫人将当票送进来的?又是谁不时地替芝盖与小七传话?」

  金风、玉树两个低了头,半日金风红着脸道:「是七姑娘那边的桂婆子捎进园子里,然後叫红梅转给奴婢,然後奴婢放进屋子里的,至於芝盖与小七,叫的是咱们院子里的杨家婶子。」

  简妍点了头,不禁又蹙起眉,不为旁的,却是因那边庄三姑娘、庄七姑娘如今并未搬出去,恰分给她的园子就囊括了那两位姑娘的院子,能宽敞地独门独院住,谁乐意回去跟人挤着?因此她们两个见着二房那五姑娘、六姑娘搬去跟姚氏住,就动起了不走的心思。

  简妍道:「叫了翠缕、碧枝来。」

  玉叶答应着,不一时,翠缕、碧枝两人忐忑地来了。

  简妍道:「如今咱们地盘大了,你们也不用委屈了,原先你们就一人一个小丫头,如今一人再添两个,後头清漪苑那个院子你们现在住进去吧,一人一明两暗三间屋子,起居也便宜一些。」

  翠缕、碧枝两人忙磕头谢恩。

  因此时庄大夫人没了,庄政航又与庄大老爷分了家,两人也不敢拿乔,更不敢多在庄政航面前转悠,唯恐教简妍拿捏住了短处。

  简妍道:「你们如今就去收拾东西吧,自己瞧瞧哪间屋子好,除了正屋,其他的地方你们自己商议着分了,缺了家俱、帐幔、摆设,想齐了一起回我,我听了再发给你们,不要零碎地一次次来说。」

  翠缕、碧枝忙答应着,人就过去了。

  简妍待两人去後,心想棠梨阁里少了人,总该清净一些,又对金风、玉树道:「你们是自小在庄家长大的,给我列个单子,瞧瞧咱们这的新人、旧人,哪些要换掉,趁着如今才送了人来,也好早些换了,迟了几日,待人家接手了活计再说不要,就是打人脸。方才我问了几句,你们也该知道我喜欢没有多少牵扯的人,最腻烦有乱七八糟,亲戚往来事多的,还有将二等丫头换掉十个,不用留那麽多,换成强壮会办事的婆子、媳妇过来。」

  玉叶道:「换掉十个,咱们就只有些小丫头子还有婆子了。」

  简妍道:「又不是要弄成什麽画,要那麽多美人摆出来做什麽?」

  玉叶想了想,心里也觉得是这麽回事,二等丫头做的,如今多是她们这几个一等的在做,便是留着那些人也不过是多花银子,不如就用些婆子、小丫头实在。因见金钗那边,如今日日帮着阮嬷嬷办事,瞧出金钗是将自己的事定下来了,於是心里微微有些为自己着急,心想当初在简夫人面前告了庄政航,再跟着他是不能了,不如趁着如今简妍事多,多卖卖力,也能教简妍瞧着她的好。

  金风见简妍果然是要将当票的事揭过去,忙答应着,与玉树、玉叶去拟了换人的单子。

  再过一时,三人重又回来。

  金风道:「奴婢拟好了一个单子,有五个丫头、四个婆子是定要换了的,有五个丫头是可换可不换的。」

  简妍伸手接了金风递过来的单子,瞄了一眼,淡笑道:「可还有要补上的?」

  玉树一凛,忙道:「奴婢再瞅瞅。」

  简妍重又递了给她,玉树接了,对金风啐道:「原说将广丹的姨妈也添上的,广丹如今又不跟着少爷了,叫这麽个嘴碎的婆子来也聒噪得很,她性喜吃酒、打牌,每每醉了就打鸡骂狗的,你怎麽答应好的,又忘了呢?」

  金风笑道:「你叽叽咕咕的,我写着前头,你就指着後头的,哪里能听得清?还有厨房里的一个媳妇是红袖的嫂子,手脚很是不乾净,她哥哥也分在咱们这边,不能要;青衿上回子去二夫人那边领人,自作主张将她姨妈家妹子领了来,她妹子身子骨弱,哪里能做什麽事。」

  简妍点头,心想如今金风、玉树还算识趣,笑道:「如今人都喜往前头几房去,心怀大志的都走了,乐意来的,只当我这是轻易就能混吃混喝的地盘,你去寻了朱姨娘换,换不到好人,就缠住她不回来,也不要觉不好意思,此时你们拣了好人回来,日後你们管着她们也省心。」

  那三人答应着,就另拟了单子,反覆推敲之後,将看上的、要换掉的一一列好,因玉叶建议,金风、玉树又将单子上的人名後标上各家有什麽亲戚。

  简妍最後看了,原本就知一家子出来的下人,哪里就能跟其他房里彻底没有牵扯,只求着那牵扯少一下罢了,因此就将与庄三老爷房里人有关系的留下,其他的,要嘛将一家子全要来,要嘛一家子全不要。

  玉叶、金风、玉树见单子定下来了,三人便去缠着朱姨娘换人。

  庄二夫人先前因自觉分家不公,便敷衍了事地叫朱姨娘随便派了人过去,也如简妍想的,如今愿意跟大老爷的人并不多,虽庄政航分出来了,在旁人眼中也是比不上其他四房的,因此分给简妍的人就多是想混吃混喝之人。

  如今庄二夫人醒过神来,又记起那一块凤穿牡丹,暗道自己怎就一时糊涂了,分家的事已经不可挽回,自己怎能再得罪了简妍?因见简妍又叫了人来寻朱姨娘换人,忙热情地自己点了几家的名,说叫那几家给简妍,又叫朱姨娘陪着玉叶三人一起商议。

  朱姨娘看出庄二夫人亡羊补牢,便将旁的事撇下,单独跟这三人说了半日,又劝了几户人家,因先前有人觉园子里大,侍候的人少,想进了园子里,拿个二等丫头的银子混日子,於是就塞了银子给庄二夫人,此时听玉叶说不要那二等丫头,便笑道:「这麽着弄了老的老、小的小回去,二少爷瞧着不生气?」

  玉叶道:「如今二少爷只管着跟三老爷读书,其他的万事不管,都是少夫人操持呢。」

  朱姨娘闻言,怕庄二夫人难做,就去棠梨阁劝了简妍。

  简妍笑道:「我不听人说也能猜到二婶那边是何情形,只是我这边的人,哪一个都是有正经事做的,那些拈轻怕重的,我要来了,难不成还要专门费心思,给她们寻了轻松的活计?」

  朱姨娘见劝不住她,只得住口,将简妍要的人给她换了进来。

  第二章

  接连几日,人才换全,虽有些纷杂小事,但比起先前那群乌合之众,如今的人要省心得多。

  因庄采芹、庄采瑛两人还不走,几个分派到那边看屋子上夜的婆子媳妇,就很有些忐忑地,日日寻了人问简妍,唯恐那边的差事没了,自己又被换出去。

  简妍瞧着这麽拖着也不是办法,就叫玉环寻了祝嬷嬷说话。

  一日,侍候庄老夫人吃饭时,庄老夫人问了简妍一句,「你那收拾得如何了?」

  简妍笑道:「哪里敢收拾?还住着两个娇客呢,唯恐惊了客人,只得叫那砌围墙的人多担待着。」

  庄老夫人闻言沉默,心想果然玉环跟祝嬷嬷说这话,就是简妍已经不耐烦的意思。

  简妍虽热心大方、善察人意,庄老夫人私心里也很喜欢她,知道她省事,凡事不用提,一点就透,给大家都留体面,但又觉得她太过厉害了一些,看模样是胸无城府,前头就将庄政航整治得跟变了一个人一般,後头又叫庄政航送了两千两银子过来,断了自己後头的话,只能由着庄政航定下所谓的规矩,一年给庄大老爷一千两银子,凡此种种,可见她也是惹不得的。

  庄采瑛、庄采芹此时正与庄老夫人一同吃饭,听了这话,各有一番心思。

  庄采芹只不说话,庄采瑛因先前的事很有些恼恨简妍夫妇,虽被打了一次,不敢直言,神色间却也有些愤然,於是嗔道:「嫂子这是什麽话,长嫂为母,难道我们就成了客人不成?」

  简妍笑道:「七妹妹这话就说对了,难不成七妹妹想一辈子留在庄家?」

  庄采瑛一噎,忙眼里蓄着泪水地望着庄老夫人。

  庄老夫人於是轻声斥道:「你妹妹还小。」又道:「回头我叫祝嬷嬷看着,叫你两个小妹妹搬出来。」

  简妍道:「那又要麻烦嬷嬷了。」

  祝嬷嬷笑称不敢。

  庄采瑛气得紧紧握着筷子,两腮鼓鼓的,却也不敢发作,只暗中瞪了眼简妍;庄采芹虽沉默,却觉自己先前的念头是对的,连庄老夫人对简妍都忌惮两分,她更该跟简妍好才是。

  吃了饭,庄采瑛、庄采芹不得不回去收拾,庄老夫人叹道:「你让着她一些,我也知她太任性了,但毕竟还小,又才没了娘。」

  简妍道:「祖母说的是,只是这麽着不是个长久往来的法子,须知若要长久来往还得教七妹妹息了心里的怨恨,她恨得本就没有来由,我们再都谦让着她,岂不是教她以为我们都欠着她的?这样天长地久的,她养成那麽个谁都欠着她的性子,那还了得。咱们是自家人就罢了,只是七妹妹总要去了旁人家,难道旁人见了她,也要无缘无故地让着她?难不成就教孙媳让着她,然後盼着她嫁人没了包袱,就不理她了?便是日後孙媳领着她走亲戚,也该教她没了身上的戾气才好。」

  庄老夫人怔住,眨巴了一下眼睛,笑道:「你既然心里有主意,那你就瞧着办吧。」

  简妍笑了,道:「老祖宗既然叫了祝嬷嬷去,不如再叫了焦资溪家的去看着?另外胡姨娘不知在哪里了,就叫了她来凑趣,岂不好?」

  庄老夫人知道简妍是怕庄采瑛拿了她的东西,又怕胡姨娘藉着庄采芹的名在园子里乱走,於是笑嗔道:「小滑头。」就吩咐花兮去将胡姨娘叫来给她拣佛豆,叫月兮请了焦资溪家的去看着搬家。

  简妍陪了庄老夫人许久,回去後,果然听阮嬷嬷絮叨着说庄采瑛要将园子里的几盆牡丹花、兰花也搬走,因焦资溪家的来了,明言那些东西是简妍的,又有金枝领着青杏跟庄采瑛的奶娘、丫头吵,庄采瑛那边既没理又吵不过,才将东西留下;至於庄采芹那边,因胡姨娘没来,拉不下脸直接拿东西,只婉转地说很喜欢她院子里的两根葫芦藤,想着日後不时过来小住。

  简妍听了阮嬷嬷的学话,心想庄采芹瞧上的哪里是那葫芦藤?又不是嫁女儿,还要给女儿留了屋子叫她回门住,道:「挑了一盆牡丹送到老祖宗那边,说是给七妹妹的;将那葫芦藤拔了,上头的葫芦挑几个好看的,给几个妹妹还有毛毛送去玩,给三妹妹送去时,只说她那院子我瞧着很通风,正好做了库房。」

  阮嬷嬷听简妍这话,知道简妍不愿教庄采芹日後寻了机会来住,忙答应着去了。

  这麽一来,简妍这边的两位姑娘搬出去了,惹得姚氏艳羡不已,来简妍这诉了两回苦,道:「明明分了家的,偏母亲就叫两个妹妹跟了我们住,这算是什麽事?难不成说亲的时候,就说是我养的?」

  简妍知道庄二夫人私心里并没当姚氏跟她分了家,凡事还是要作了姚氏的主,因不好插手旁人婆媳间的事,只安慰了她几句,听姚氏絮絮叨叨说今儿个五姑娘缺了什麽问她要,昨儿个六姑娘缺了什麽也问她要,便连庄玖航的姨娘扈姨娘少了头油,竟然都跟她寻上门要。

  简妍原本就觉糟心,听姚氏这麽一说,反倒觉得自己这边算是好的,又想万幸自己跟庄政航在庄二夫人买楠木後,没忘了再跟庄老夫人好,不然庄老夫人就叫她养着那两位,她也会心烦。

  没了那两姊妹,简妍又与姚氏合计了一回,商量着那穿堂安在哪里,日後两人如何给府上送园子里的东西等等琐事,定下同进退的法子。

  很快院墙就砌了起来,除了前头角门通府中,另有小门通姚氏的园子,再有後门来往下人,更在一旁开了个侧门,设了条巷子直通街上,巷子口再设小门,如此往来也不用走庄家正门。

  墙砌好後,简妍领着人在园子里转悠一回,见果然如庄老夫人所说,园子里种着百年香樟树、百年银杏树,并摆着许多名贵怪石、奇花异草。

  简妍又见先前虽人来人往,树上的果子却不见少,於是问了人,人说是金枝与青杏看着的。

  简妍看了一回子,回头对庄政航道:「那香樟树就罢了,总之树枝、树叶、树皮都能卖钱;银杏树的叶子、果子也能卖钱;那些怪模怪样的石头,我盘算着过了年卖掉,毕竟这些是二叔喜欢的东西,若留着,也是二叔的心病,白给他咱们不舍;若要卖给他,价钱又不好说,亲戚之间有了银钱来往最不好,还是及早卖了好。

  剩下的地,就种些香草之类的,四季都可采摘,与摘下来的花瓣、花朵一起直接送到我们铺子里去卖,也可开辟一块地种果蔬,如此一不怕外头买的不乾净;二来,那些婆子媳妇也有事做,免得她们聚赌吃酒,这般比其他房里的人劳累一些,但多给她们一些月银,看着收成再赏给她们一些,她们自也乐意,如此一来,不要动家底,一年四季的吃用就有了。」

  庄政航道:「就由着你就是,我也不耐烦看那古古怪怪的东西,不如银子到手了实在。」

  简妍道:「这些算是小钱,正经的是要将铺子开起来。」因说着,又含笑道:「你就依我学医如何?说了不要你高明的,有人一辈子会作一首好诗,就是难得的才子;你只须会治一种病,就算得上是医家圣手。」

  庄政航道:「你又叫我去学那上不了台面的行当,我不学。」因说着,想起这几日见着的人都是面生的,便道:「我见很多生人在园子里,青衿那日还寻了我去求情,我没理会她,只是你怎不将金枝一同弄出去?」

  简妍道:「她机灵着呢,不然修围墙的时候怎麽能看住咱们的东西?你不沾着她,她过些日子就死了心,如此我就多了一个得力帮手,若是她又卖了我,那时候我再弄了她出去也不迟。」

  庄政航道:「你又傻了,她跟玉环不同,何苦留了这麽个祸害在身边,你不知她多帮着简嫙,背後说了你多少事。」

  简妍道:「主子不一样了,奴才就不一样,总归勾引你的人多得是,我还怕她一个?你若耐得住,就不理会她,她还能如何?她又不是蝶衣那痴情种,非你不可的人。」

  庄政航嗤笑道:「我还就不信这世上没有几个人是非我不可的。」因说着,又斜着眼看她,道:「你那麽大能耐,不也得守着我过,可见你就是非我不可。」

  简妍嗤了一声,催着他去庄三老爷那边,心想庄政航心里愧对庄三老爷,对庄三老爷言听计从,就听着庄三老爷的话,守孝的时候在家读书也不错,至於铺子种种,倒也不急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且说简妍正盘算着收拾了後头翠缕、碧枝先前的屋子摆了药匣子,弄了药材来正经地学医,那边蔺大娘期期艾艾地过来道:「少夫人,春桥做了一双鞋送了小的,小的不知该不该收。」

  简妍笑道:「你只别胡乱放了她进门,叫她在咱们这听墙角、说是非,你就收了就是,总归一个愿打,一个愿挨。」

  蔺大娘道:「春桥说三姑娘动了在咱们园子里请客的心思,说是中秋之前欠了侯府姑娘们一次诗会,因大夫人才去,姊妹间只是聚在一处说说话,并不会饮酒作乐,春桥叫我来探探少夫人口风。」

  简妍心想庄采芹如今跟姚氏好,如何不去跟姚氏说?这是拿捏准了姚氏不会答应,更不会出了诗会的点心茶水纸笔银子,道:「权当作我没听见,日後她再叫你试探我,你只当作糊涂就是,母亲才去,哪里能办什麽诗会?」

  蔺大娘忙点头,又道:「小的哪里能昏聩到那地步,就帮了她来试少夫人?只是胡姨娘又进了咱们园子,三不五时地掐花摘果子,小的又不好说她,前头小的瞧着胡姨娘要抱了一盆兰花走呢,得亏阮大姐来了,说这花是如梦姑娘才送了来的,她才放手;另有七姑娘,也每日叫了人过来,不是要人送花,就是说她原喜欢什麽,如今要拿了去;各处的小丫头们还跟往常一样喜欢来园子里转悠;三姑娘每常在大少夫人那边玩笑,只是走的时候却爱经了穿堂,从咱们院子里绕出去,门上婆子说有几回两三更了,三姑娘才叫人开门。」

  简妍蹙了蹙眉,心想果然才分家,那些人还拎不清,当她好欺负的,於是对蔺大娘道:「叫门上的人听着,除了我或者少爷叫开门的,过了时辰一律不许开,另外穿堂的门也要到了时辰就关,不然,我不问进出的是谁,只问是谁值班。还有如今这园子是咱们的家,不是旁人游玩的地方,谁家里头是什麽人都能放进来,叫人家随便走、随便看、随便拿的?叫她们别拉不下脸来,甭管谁来了,除非是痴痴傻傻的雪花,不然,都要问出个由子,那说什麽来消食、来散心的,都不许进,若说传话的,就叫婆子跟着,一路将人领到棠梨阁来,然後再一路领出去,中间不得耽搁,另外叫了青杏来。」

  蔺大娘先是不住点头,後不知道简妍一时半会叫了那麽个三等丫头来做什麽,於是忙去喊青杏。

  青杏也不过才十二岁,相貌算得上姣好,只是自幼爱四处奔跑,皮肤粗糙暗沉了一些,脸上眼角微微挑着,嘴角微微斜着,似是随时准备与人对骂厮打一场。

  青杏来了,便捧着一个紫红的,足足有拳头大小、刚裂开丁点口子的无花果给简妍看,道:「少夫人,你瞧,原本少夫人说府里老爷们肠胃都不好,中秋又过去了,果子眼看着就全没了,吩咐过但凡熟了的果子就给老爷们送去,奴婢前几日就瞧好了的果子,今日胡姨娘走来偏伸手就摘。」

  简妍不禁笑了,心想也就青杏能从胡姨娘手上抢了东西,这熟透了的无花果用力一抓就黏了,如今抢了一回还能完整无缺,想来青杏是出其不意抢来的,道:「递给金枝,叫金枝拿了跟先前摘的五个放一起,凑成一盘,然後每位老爷那边送两个。」

  金枝听见了,就过来接了无花果,然後进屋子里,拿了一个海棠样玛瑙盘子盛着去了。

  简妍道:「青杏,你如今也不必去做旁的,你的月钱也提到二等,你单每日在咱们园子里转悠,看着各处的东西,甭管谁来摘东西,你给我拦着,恁你跟谁又打又骂、荤的素的,只要看住了我的东西,就算你大功一件,不管伤了谁,我总保了你,做得好了,便是一等丫头,我也擡举你。」

  因说着,心想这青杏上辈子就爱四处转悠,因此庄采芹那边每每丢了东西,不是说是她拿的,就是说胡姨娘拿的,胡姨娘又糊涂,不问谁是真贼,反倒跟也被人冤枉的青杏干上了。

  青杏忙跪下磕头,笑道:「奴婢定不负少夫人所托。」

  简妍笑道:「既是这样,就去寻了你玉环姐姐,换身新衣裳,跟她说,叫她给你一副镯子、两根簪子、一支大钗,若还有绢花,也叫她多给你一些,胭脂水粉领全了,装扮得漂漂亮亮的,这般跟谁说话都不露怯。」

  青杏忙答应了一声,人便去寻玉环了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果然简妍才叫门上的婆子严厉一些,门口就大大小小地闹了几日,姚氏悄声地跟简妍说庄采芹等人抱怨了她几回,说她不近人情。简妍除了一笑,就是谁来闹事,就将谁告了,不论大小全由着她们各自的主子去罚了人。

  几日下来,得罪了一些人,门上却也安生了许多,但也有许多人等着有人将简妍好好闹一闹,教简妍识趣。

  一日,那贼不走空的胡姨娘果然进了门,说要跟简妍说说话,婆子领了她进来,胡姨娘忽地记起,庄采芹的丫头秋杜抱怨说简妍不许庄采芹摘花,又想起自己先前听说翠缕、碧枝有三个丫头,於是叫简妍给她添一个,简妍不肯,想了这两件事,胡姨娘於是发作起来,竟伸手扯了一朵兰花花蕙。

  青杏瞧见了,便叫道:「姨娘做什麽呢?每日供着你花戴,你还这样作践东西?」

  胡姨娘道:「又不许人来逛,这花开着有什麽意思?」

  青杏冷笑道:「谁家的花谁家看,少爷、少夫人在园子里住着,怎就没人看了?依我说,定是姨娘犯了老毛病,瞧不得人家好。」

  胡姨娘闻言,丢了花蕙,跺脚道:「不知从哪里日出来的东西,什麽时候轮到你教训我?」

  青杏道:「我是跟姨娘一样的东西,只是我这东西还没教人用过,值钱呢,姨娘就老了,不中用了。」

  胡姨娘啐道:「扯你娘的臊!你这翅膀没长全的小鸡,就敢对着我扑棱翅膀?」

  青杏道:「我娘的跟你娘的有什麽不一样?你倒是翅膀长全了,掉了毛的老鸟还跟我耀武扬威?」

  胡姨娘怒了,叫自己的小丫头打青杏,那小丫头素来与胡姨娘胡闹惯了的,也是胡搅蛮缠、不讲理的人,於是卷了袖子就要跟青杏打。

  青杏也怒了,先迅雷不及掩耳地给了那小丫头一巴掌,跑远两步,就扯着嗓子叫:「娘!有人问我是从哪日出来的,你快来说给她听!」

  青杏的娘跟姨因膀大腰圆,能干活,也被金风要了来,这两人正在一旁数园子里的果树,听青杏叫,就赶紧跑来。

  胡姨娘本当青杏的娘见着是她,必要赔不是,於是掐着腰,将姨娘的款摆得十足,不想那青杏娘却是另一种呆性子,青杏娘知道简妍跟青杏说的话,有恃无恐,也掐了腰,瞪着胡姨娘道:「姨娘太不尊重,她小孩子家,你跟她说那话做什麽?姨娘别瞧着这园子里没姑娘,三姑娘可是成日里有事没事,绕着圈都要过来一趟的,三姑娘听见了,我倒要看看姨娘怎麽跟她说。」说着,就叫青杏姨去寻庄采芹。

  胡姨娘扯着嗓子道:「我能怕了她?」虽是如此说,但忙伸手拉住青杏姨,又伸手要打了青杏姨。

  青杏的娘忙上前,与胡姨娘撕扯起来。

  闹了半日,来往的其他人家媳妇也瞧见了,虽被人送出去,但也窃窃私语,不一时,就有人跟庄采芹说去了。

  庄采芹既怕胡姨娘得罪简妍,又想经此一事,拿捏住简妍治下不严的短处,好教简妍因愧疚对她好一些,因此听了,也不急着去,只在家里等着简妍那边叫了人来跟她说话。

  却说简妍知道了这事,只作不知道,待青杏的姨与娘将胡姨娘打了一顿,才叫人领了胡姨娘来见她。

  胡姨娘气鼓鼓地进来,脸上被抓了几道子,发髻倾斜,又见简妍悠哉地一边看书,一边嗑瓜子,抱怨道:「少夫人这行事不对,一家子住在一起,摘朵花都要说,且我一把年纪了,那两个老的、一个小的还敢跟我动手,看我回头不叫人绑了她们。」

  简妍由着胡姨娘说,待胡姨娘说完了,才悠悠地开口道:「姨娘怕是想念两位太姨娘了,想去庙里陪着她们吧。」

  胡姨娘一愣,忙指着自己的脸道:「少夫人瞧瞧我这脸……」

  「三姑娘过了孝期就该说亲了,原本是母亲替她瞧,如今是我替她瞧,姨娘说说,这什麽人家好?」

  胡姨娘一根筋,只当简妍想打岔,不愿赔不是,扯着嗓子道:「少夫人,你年轻不好处置,就由着我来……」

  简妍笑道:「姨娘觉得是大家妾好,还是小家娘子好?」

  胡姨娘後背一凉,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,伸手捂着脸,偷偷瞧着简妍。

  简妍将书放在一旁,道:「几朵花没什麽,但是花是我的,我乐意给,便是一园子都拿去也行;我不乐意,谁多瞧了一眼,就是没有规矩。」

  胡姨娘本大大咧咧地靠在椅子上说话,此时却不觉站了起来,堆笑道:「少夫人怎说这话,谁也没要一园子,就是三姑娘要花,怎就不给了呢?」

  简妍道:「三姑娘不声不响地从穿堂那自己走来,就要摘花,难不成看花的人不该问一句?倘若那花我另有安排,要送人去赏,就教人摘了,这是谁的过错?想来姨娘也知道三姑娘亲自动手,那花就该是名贵的花,一朵就要几两银子的,拿去租给人家,一天也能收了人家几钱银子,难不成,这银子就要教看花的人来赔?我便是在自己娘家的时候,也不敢这样行事,须知与人方便,自己方便,三姑娘若要,就使了丫头来说,那丫头再去跟看花的媳妇说话,这样一来三姑娘自己有花看,二来也不难为看花人,这才算是规矩,若三姑娘一直这般行事,依我说,来多少官媒也没用。」

  胡姨娘叫道:「哪里会没用,三姑娘的亲事有老夫人、老爷呢,不要少夫人操心。」

  简妍只慢慢吃茶,含笑望着胡姨娘,心想她就不信对着庄采芹的亲事,胡姨娘还能再糊涂?

  胡姨娘渐渐心虚起来,暗道庄大老爷不管事,庄老夫人又很是向着简妍,若是简妍黑心,就撺掇着庄老夫人教庄采芹去做妾,那就当真是自己毁了庄采芹的前程。

  简妍道:「姨娘虽不识字,但也该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,姨娘装疯卖傻去各房里捡便宜这麽多年,也赚下了贼不走空的名,想来,姨娘也该知道,谁那边是能捞到好处,谁那边是要绕着走才好的。」

  胡姨娘讪讪的,拿了帕子擦脸,见简妍要茶水,忙递过去。

  简妍接了,道:「我现给姨娘二两银子,姨娘回去了买些点心、酒水,来给青杏娘几个赔不是,三姑娘是二少爷妹子,自然也是我妹子,回头咱们还亲亲热热的来往,姨娘要什麽,只跟我说,我答应了就给,不答应了,一根草,姨娘也别想拿走,毁了姨娘那贼不走空的名,真是对不住得很。」

  胡姨娘心里先是不甘,回头又想那点心酒水能要几个钱,自己这回子也算能赚到一两银子,且听简妍的意思,回头还要「亲亲热热」的,於是忙笑着答应,接了简妍递过来的银子。

  胡姨娘回去,虽听着众人嘲笑催问,却也不说究竟如何,只买了东西给青杏家赔不是,如此众人看着,又要骂胡姨娘没骨气,屈尊降贵;胡姨娘後头几次又暗中得了实惠,只不与旁人说,众人见她这贼不走空的人屡屡失手,更冷嘲热讽,胡姨娘素来就不少人闲话,也不当一回事,反倒比先前更殷勤地跟简妍来往。

  见最不讲理的胡姨娘也服贴了,不敢胡乱去简妍园子里,自己摘花、拿东西,其他人也老实了许多,不敢再提去简妍园子里散步等话。

  又儿撺掇着平绣将此事告诉给庄大老爷,但平绣早先未给庄大老爷的时候,就被简妍警告过,後头又听简妍抽丝剥茧地跟她说,如今庄大老爷房里的情形,知道如今庄大老爷不敢动分家的银子,全赖着庄政航给的银子度日,且若来了新夫人,她能依仗的还是简妍,又见庄老夫人听简妍的话,更明白如今分了家,庄大老爷这边当不了简妍的家,但是简妍却能当了庄大老爷这边的家,因此哪里敢说那话去挑拨?只叫又儿安心照顾庄敬航,并不答应其他的事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将园子里内外的人肃清,简妍这才闲下来,安心整治她的小药房。

  一日,朱姨娘从姚氏那边转过来,在这边陪着简妍坐了会子,说了一会话,笑道:「有一事要跟你说,只你别恼就是。」

  简妍道:「何事?」

  朱姨娘道:「二老爷前两日结实了一个忘年交,那公子是爱瞧新奇东西的,听说咱们府上有棵百年香樟树,於是就有心要来瞧,二老爷又与他投契得很,不好回绝……」

  简妍点着头,心想自己怎听到那爱瞧新奇东西的话,就想起燕曾来了?因又想,才分家,不好与庄二老爷太生分,毕竟是长辈,若回绝就惹人非议,且若当真是燕曾,怎麽着都得揍他一顿,毕竟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,於是堆笑道:「我恼这个做什麽?姨娘只说二叔什麽时候过来,我叫人备了酒菜,另叫丫头们回避就是。」

  朱姨娘笑道:「我就说少夫人是孝顺仁义的人,先前老爷吃了少夫人送去的无花果,肚子舒坦一些,还问是不是大少夫人送去的,我说是二少夫人,老爷愣了一会子,说他吃了好几日了,还当是大少夫人送的呢。既是这样,我就与老爷去说,瞧瞧老爷什麽时候定下日子,也不敢教少夫人赔了,我那日叫人送了酒席过来就是。」

  简妍心想朱姨娘这话里是对姚氏有了怨气,因想莫不是五姑娘在姚氏那边住着,受了委屈?如此一想,更觉自己当初撕破脸叫庄采瑛两个搬出去是对的,姚氏跟五姑娘,如今谁不是一肚子委屈,道:「姨娘怎说那话,一桌酒席才几个钱?刚才我母亲送了一些冰镇的海鱼来,又有邻居大嫂送过来的山鸡,算是山珍海味都齐了,自家的东西做一桌,也不费什麽事。」

  朱姨娘笑道:「那我只送了酒水过来吧,少不得要劳烦园子里丫头并厨房的媳妇,少夫人替我跟她们说,过两日散了点心、买了酒水请她们。」因说着,又悄声道:「少夫人可还有江南一针的绣品?」

  简妍道:「只一方都给二婶了,哪里还有。」

  「我们夫人还想要呢,夫人收了家书,说是舅爷要回京考核,想来是大约定下了要任京官了,叫夫人替他买个院子,夫人又想替舅爷早早打点,於是问了,就知道舅爷的上峰夫人喜欢江南一针的绣品,原先少夫人送夫人的那副教送了侯府太夫人,如今二夫人正後悔不叠呢。」

  简妍见朱姨娘说这话投诚,暗想莫不是瞧着如今自己跟庄二夫人没有妨碍,朱姨娘就想着两边讨好,於是笑道:「当真没有了。」

  朱姨娘又与简妍说了两句话,叫小丫头拿了简妍送给五姑娘、六姑娘把玩的六个黄澄澄的赖葡萄,依旧去了姚氏那边看五姑娘。

  傍晚,玉环因说少了一个玛瑙盘子,金枝忙道:「那日拿去送无花果,三姑娘看着喜欢,拿在手里多看两眼,她虽不说,但听春桥嘀咕两句,我知道她动了要用盘子拿着送点心给侯府太夫人的心思,就说那盘子是简家舅少夫人的,还要还回去,如今那盘子早教我藏在柜子里了。」

  玉环不知金枝说这麽一串是有心显摆自己的机警,只问了在哪个柜子里,瞧了瞧,就没有说话。

  金枝本也不是要跟玉环说话,又进了屋子里,道:「奴婢瞧着三姑娘又有了要住进来的意思,说是前头阴湿,她觉得身上不舒坦。」

  简妍道:「七姑娘还没想出这个由子,三姑娘倒是先想出来了,可见多吃几年米粮很有好处,别理她,有病就请大夫,换了屋子不顶什麽用。」

  金枝忙答应着,因听庄政航来了,忙要殷勤地过去侍候着。

  庄政航避开她的手,自己个进屋换了衣裳,然後叫金枝等人出去後,吞吞吐吐地道:「蝶衣在府门外跪着了一日,二婶叫人跟我说,我没有理会。」

  简妍默了默,心想那蝶衣倒是当真痴情,也不理会这事,又将庄二老爷要在他们园子里请客的事说了。

  庄政航听简妍说猜着是燕曾,怒道:「你猜到是他,又答应了做什麽?」

  简妍道:「你这话说得太没人性,分家後二叔头回子开口,我能不答应?若是分家就各自不搭腔,我又做什麽日日周到地挨家送东西?你没见自家儿媳妇那边,二老爷都有了怨言,更何况我这侄媳妇?虽二叔管不着咱们这边,但若是当真有事,二叔也是能说上话的,何苦得罪了他?你忘了前头那字据的事了?我原说过两日请了金娘子来家的,如今瞧着,只能再过两日了。」

  庄政航沉默了,又看简妍捂嘴笑了,「上回子我踹了他一脚,这回子我就叫人将他打得面目全非。」

  庄政航蹙眉道:「你何时见过他?」

  简妍於是将那日去金家的事说了。

  庄政航嗤了一声,阴沉着脸道:「他如何就知道了你?难不成上回子,你老早就给老子绿帽子戴了?」

  简妍一怔,啐道:「您老别以小人之心,度君子之腹,你们向来不是有要去瞧人家新娘子的事吗?不是要打赌谁能见人家娘子一面的吗?」

  庄政航怔住,暗想莫非是陈兰屿等人不见他出去,就想出这麽个龌龊的念头,又问:「你如何知道的?」

  简妍道:「燕曾都与我说了,便是你瞧过谁家的娘子,跟谁家的娘子暗中好过一回,我也知道。」

  庄政航心里又羞又惭,面上涨红,唾骂道:「那没出息的东西,自己不要脸抢人娘子就算了,还跟你说我坏话!」

  简妍由他骂着,只心里盘算着待燕曾来了,如何整治他,待庄政航骂完了,两人一同吃了晚饭,简妍又叫金钗拿了单给庄政航,又将收起来的无花果给他吃,又叫玉环悄悄地去问姚氏,哪里得罪了朱姨娘。

  半天,姚氏叫露满来说,因姚氏定下要将园子里的果子送去给姚家,也算是她分家之後自家产出的东西,虽不贵重,也有个旁的比不了的意思,谁知那果子五姑娘不声不响地叫人给摘了,又没给姚氏说,姚氏不知道就骂了两句,想来是五姑娘听见了,心里不乐意,对朱姨娘说了些寄人篱下、教人寒心的话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晚间庄政航见简妍背着他抱着匣子睡,心想她很是坦然地跟他说了疑心是燕曾,自己还疑心她那麽多,有些惭愧,於是藉着说简妍搂着匣子睡会落枕,就叫简妍搂着他睡。

  第二日,简妍竟头会子落枕了,虽有庄政航将功补过地替她揉了脖子,到底简妍还是难受了一日。

  午间,金枝悄声跟简妍道:「门外一个妖调的媳妇正要进来,门上不许,吵了两声。」

  简妍揉着脖子看金枝,金枝忙又道:「奴婢瞧着是见少爷的。」

  简妍心想不会是红娇,红娇如今被老夫人拘着了,於是道:「领来我瞧瞧。」说着,又叫人叫了庄政航过来。

  不一时,那媳妇教人领进来,果然是极年轻妖艳的女子。

  简妍瞧着她不似与庄政航有瓜葛的人,问:「你寻二少爷何事?」

  那媳妇不说话,只拿了媚眼睃向庄政航。

  庄政航也有些恼,心想莫名其妙一个人来,也将他叫了来,怒道:「没事你来我们门口闹什麽?」

  那媳妇忙笑道:「奴婢是大老爷那边的,夫家姓陈。」

  简妍点了头,暗想说是大老爷那边的就高贵了?问:「来做什麽?」

  那媳妇虽知简妍门上的婆子严厉,不认识的都不许进,但自觉是大老爷那边的,算是一家人,因笑道:「奴婢听说园子里好,来瞧瞧新鲜。」

  简妍冷笑道:「金枝,不用再问她是来做什麽,只叫了人打死她算了,回头报官说家里打死了个贼。」

  金枝答应着,就叫门外婆子来拉人。

  那媳妇见简妍眼中鄙夷,彷佛伸手就能碾死她的模样,又见庄政航并不说话,也并不怜惜她,早前的一点子自傲早没了,颤颤缩缩地跪下磕头道:「昨日跪在门口的女人叫跟二少爷说,她出家去了,二少爷要是後悔了,就去城外两树庵寻她。」说着,捧出一把头发。

  庄政航愣愣地望了眼那头发,道:「你就拿出去烧了就是,还当真拿进来。」

  简妍打量着那媳妇,冷笑道:「你当你说半句,我就能饶你半条命?谁叫你来说的?」

  那媳妇本说是蝶衣,後头机灵了一回,忙磕头又道:「是门上人回了又儿姑娘,又儿姑娘叫奴婢来跟少爷说,还叫奴婢亲自说。」

  简妍笑道:「可还有忘了说的?」

  那媳妇想了想,忙道:「并没有旁的了。」

  「胡说,大老爷那边如今明明是平绣姨娘管事,何时就轮到又儿说话?」

  那媳妇道:「小的回给又儿姑娘,又儿姑娘没一会子回来,就叫奴婢来悄悄地送给少爷。」

  简妍点了头,对金枝道:「你领了她去老祖宗那边,拿了这头发,就说又儿进房里不知请了谁的命,吩咐这媳妇拿了脏东西送进咱们园子里来;另叫平绣姨娘好好管教下人,若有下次,或许咱们园子里就当真将人打死了。」

  金枝忙答应着。

  那媳妇想起人说庄政航与蝶衣情深意重,忙跪着将头发给庄政航,庄政航啐道:「你这混帐,不去老祖宗那边领罪,还要递给我做什麽?」

  那媳妇哆哆嗦嗦,金枝并不与她多说话,叫了两个婆子就将她拉了出去。

  待那媳妇出去,简妍望着庄政航,笑道:「你如今若慌慌张张地出去,在门外心焦地寻一会子,定然会在灰心失望之际,蓦然回首地发现蝶衣藏在角落里痴痴看你,口中喃喃地说:『少爷,奴婢离不开您。』」说着,当真做出热泪盈眶模样,就偏着头含情脉脉似哭非笑地望着庄政航。

  庄政航愣住,反应过来後就嗤笑道:「你又说那怪话,罢了,人各有志,便是我这辈子欠她的,我这辈子也不想还她,等着下辈子我喝了孟婆汤,随阎王叫我给谁做牛做马去吧。」

  简妍笑道:「你们这是缘定三生呢。」

  庄政航嬉笑道:「你不就是怕我出去吗?偏还拿了这话挤兑我,来吧,歪头小丫头,就教少爷我疼你一回。」因说着,手就搭在她脖子上,又替她捏了一回。

  过了一个时辰,金枝回来,道:「老夫人叫少夫人放心,日後不会再有那不长眼的奴才过来了,那媳妇叫免了差事,打了板子,又儿被老夫人送去庙里陪着太姨娘了,平绣姨娘也说以後定不会放了人乱走,还请少夫人多担待。」

  简妍点了头,心知庄老夫人这也是明白,那又儿是听了庄敬航的话叫那媳妇来的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因想着燕曾要来,庄政航也不敢出了自己园子,答应了庄三老爷将「公羊传」看了,就守在家中。

  那日见简妍忙着叫人收拾酒菜、屏风等物去了,庄政航就叫了才十岁的秦十五去瞧瞧,跟着庄二老爷来家的是哪个。

  秦十五出去一趟回来道:「是个很英俊的少爷,一身雪青衣裳,腰上挂着一柄宝剑。」

  庄政航心想那就是燕曾了,又气恼地想只凭着一句话,简妍就能猜到是燕曾,可见他们是很好的,不然燕曾也不会将纨裤子弟聚在一起的玩意都跟简妍说,心里不由地泛酸,骂道:「来人家里还带了剑,这可不是寻人晦气!」

  秦十五小声道:「奴婢瞧着那少爷佩剑很英气。」

  庄政航斥道:「你小丫头懂什麽,像个武夫似的不是好人。」

  秦十五不敢说话,又依稀记得秦十三说庄政航是色中饿鬼,叫她没事躲开一些,於是忙转身逃走了。

  庄政航正气着,忽听有人在屋外惊叹一声,忙出了屋子去看,只见碧霄之上,飞舞着无数靛青翅膀、胸画桃花的燕子风筝,不时有人剪了线,教那风筝飘飘摇摇地落在庄家里头。

  因瞧见那燕子,想起燕曾「燕不独返」的风流名,庄政航忙向厨房那边去寻简妍。

  庄政航一路过去,脚下狠狠地踩烂了两只风筝。

  厨房就设在原先庄采瑛的院子里,这也是存心不教庄采瑛回来住,此时这院子里并未种什麽花草,平坦宽阔得很,院子里摆着几十个竹扁,上面晒着各色乾菜、瓜果切片,简妍正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上的风筝。

  庄政航远远地就看着简妍一身艾绿衣裳,乌鸦鸦的一头青丝,只耳上挂着明珠,一张仰起的小脸脂粉不多,偏看皮是温和又乖巧,看骨是妖娆多风韵,如今分家後,又多出一股杀伐果决的自信从容。

  庄政航不觉心中一跳,立住看她许久,忽地想,难怪看花看眯了眼的燕曾最後会跟她成了亲,这麽个十足表里不一的人,娇妻美妾她都能给一肩担了,不由地,心里的不自在更甚,沉默地走过去,见她还嘴角带笑地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,於是阴沉着脸,走到她身边,就伸手用手背打了一下她的脸。

  简妍扭头看他一眼,指着风筝笑道:「你看见上头的字了吗?」

  庄政航叫一个小丫头拿了手上的风筝来看,只见上头写着,一脚之缘,牵念至今。

  庄政航骂道:「那贱人,竟然还想挨一脚!」说着,就要去寻燕曾,忽地回头,望见简妍还在笑,便斥道:「笑什麽笑,还不叫人将这晦气的风筝都收起来烧了。」

  简妍於是对玉环道:「叫阮嬷嬷、蔺大娘、秦三娘领着人,将风筝都收起来烧了,谁也不许藏着,若藏了,抓到了就要打出去,叫人跟二婶说,叫二婶去查是谁那样促狭,另叫了青杏过来。」

  玉环一一答应着就去了。

  庄政航道:「你还笑!这晦气的东西掉谁家里谁乐意?亏他有脸一边跟二叔说话,一边惦记着人家侄媳妇。」

  简妍道:「再晦气的东西,人家也是用心了,你没瞧见上头的字是燕曾的笔迹?再者说,这也要算计准了风向,算准了线长,才能送到庄家里头;还要知己知彼,知道咱们园子里有什麽东西;博学多才,跟谁都能说上话,两三日随他三教九流,都能成了忘年之交、莫逆之交。」说完,心想果然一样米养百样人,一样喜欢寻欢作乐,怎说起来,燕曾就比庄政航高明了那样多?因又想自己为何就与庄政航说这个?难不成又生了望夫成龙的心思,有意没意要拿他跟旁人作比?

  庄政航见简妍对燕曾十分推崇,冷笑道:「只在这不正经的地方用心,算什麽好事?」

  简妍心想他也不过才正经地开始读两天书,道:「管这麽多做什麽,只瞧热闹就是。」

  庄政航心里并不以为简妍只是瞧着热闹乐一乐,心想瞧她乐成那样,不定心里多甜蜜,不敢发作出来,只瞧着那几十个竹扁闷声道:「太多了,吃不了那麽些,你还要拿去卖?」

  简妍道:「谁知道咱们这园子里就那稀奇古怪的东西多,这些也是可以入药的,先前砌墙的时候碍事,就叫拔了,我觉得丢了怪可惜,就叫人晒乾了,吃用不完,当作药材卖;再不然,就送了做人情,总归说是我亲手做的,也算是份心意。」

  正说着话,青杏就来了。

  简妍见她一脸兴奋,知道她瞧见天上那麽热闹也高兴,道:「今日我交给你一件事如何?」

  青杏道:「少夫人只管说。」说着,好奇地望了眼庄政航,忙又收了眼睛。

  简妍招手叫她附耳过来,道:「等会子二老爷的客人跟老爷吃酒,那客人要去更衣,又或者要去哪里,只要他落了单,你就从旁边走,给我不经意地嘀咕着我在後头那两层小楼那边,你只抱怨说大老远的叫你跑腿,那人就信了;然後你叫你娘、你姨给我在小楼那边守着,再叫了几个婆子,瞧见那人来了,就给我打,只管朝脸打,回头就说那人吃醉了酒,要调戏你娘,你娘就去寻那香樟树要上吊寻死,事成之後,我重重谢你们,你表妹日後也跟了你帮忙,也按二等丫头的月例给,只是不可跟人说是我吩咐的。」

  青杏忙答应着,又腆着脸说想给她娘、她姨拿个豆腐皮包子嚐新,简妍道:「你进去叫厨房里的嫂子拿了食盒给你娘、你姨装几碗菜拿去,教她们吃饱了有些力气,那包子你瞧着厨房里若有,就多拿两个就是了。」

  青杏忙欢喜地答应着去了。

  庄政航听了简妍的话却也高兴,後又想非要打燕曾一顿,未必不是她心里还在恼,她若恼着,岂不是还牵挂着燕曾?皱眉道:「你也不怕人多嘴,疑心你跟那个谁有些渊源……况且虽是个婆子,也要些脸面……」

  简妍笑道:「你这就有所不知了,青杏的娘跟姨两家都是咱们这边的人了,这姊妹两个可不是好惹的,嘴利脸皮厚,好处就是忠心、信主子的话。」

  庄政航确实不怎麽留在家里,因此也不反驳简妍的话,心想大抵是上辈子见识过这两姊妹如何,简妍才敢用她们,半晌,又想简妍这是要一石二鸟,出了这事,庄二老爷日後哪里还有脸再借了园子请客?说来他正经的儿子、儿媳的园子不用,用了他们的,也不是个道理。

  简妍素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,但觉今生不会有那种牵扯,就将往日的事放下,如今当真就将燕曾当作一个乐子。

  偏庄政航不知,见她不时发笑,心里又泛酸,暗想若是自己再活过来的时候没跟简妍成亲,不知她可会因为恼恨,叫人也打了他的脸?想着,就将话问了出来。

  简妍望着他,想了想,道:「燕曾是个乐子,就打了脸就是,至於你……」因说着,向下瞄了一眼,「我就学了如梦。」

  庄政航啐了一口,又要拉扯她回棠梨阁去。

  正说着话,朱姨娘就过来了,朱姨娘道:「可巧今日来客,天上就飞来那晦气东西,老祖宗也说那是旁人促狭使坏放的,叫都收了,又叫二夫人去查是谁放的。」

  庄政航眼珠子一转,瞄了眼简妍,道:「我瞧着那字迹,倒是十分眼熟,像是旧时曾一起吃过花酒、每常挂着宝剑,招摇过市的燕曾的字迹。」

  朱姨娘听那「燕曾」两字,眼睛惊愕地睁开,道:「当真是二少爷相熟?不知他的人品性子如何?」又想那燕曾不就是刚进了园子里的那个吗?怎这人这样坏心,庄二老爷又提要将五姑娘许给他,不可不问清楚。

  庄政航堆笑道:「姨娘只瞅着我就是,那人跟我彷佛。」

  朱姨娘瞅了庄政航一眼,心里一凉,当即变了脸色,又去看简妍。

  简妍笑道:「想来那人每常跟你侄子一起饮酒,品行应当差不离的。」

  朱姨娘面有郁色道:「实不相瞒,今日你二叔请的人就是燕公子,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,你二叔原说那人还是他的忘年交,还动了将五姑娘许给他的心思呢。」

  庄政航因想叫他跟燕曾成了亲戚那还了得,虽知这燕曾有个不肯成亲的拧脾气,但忙道:「想来是二叔一时看走眼了,这人相识一场还好,若是成了翁婿……实在太委屈五妹妹了。」

  朱姨娘虽不十分信庄政航的话,但事关五姑娘,哪里敢掉以轻心,笑道:「还请二少爷替我查查吧,不然,我也不好劝二老爷。」

  庄政航笑道:「姨娘,这个不用查,只略问问,就知道燕曾这人不是在相思楼,就是在淑情雅聚里。」

  朱姨娘不知那两个地方是青楼,纳闷地想了想,然後想通了就涨红了脸,暗想果然今日自己来得对了,不然就依着庄二老爷,那还了得?因不好就去与二老爷说,只得进了厨房,看看酒菜准备得如何。

  简妍望了眼庄政航,庄政航道:「我去藏在楼上,瞧瞧婆子如何整治他,也能开心开心。」说着,就向外走,忽地回头道:「你还不回了屋子里去?若教我知道你去见他,看我不打死你。」说完,就一径向後头小楼去了。

  那小楼就是先前庄采芹的屋子,屋子前种着大片的秋芙蓉、美人蕉,进了院子里,就见几个婆子在吃饭,青杏也在里头,那几人见他来,忙站起来。

  庄政航道:「不妨碍,不妨碍,你们吃着,我就到楼上瞧瞧。」

  青杏的娘忙开了小楼的门,教庄政航进去,回头又去厨房拿了点心、茶水给庄政航送上去。

  第三章

  庄政航坐在楼上,端着茶水,寻了个隐秘的地方坐着,耳朵里隐约听着青杏的娘和姨赞他生得好,心里略有些自得,心想秦十五果然是少见多怪,竟会觉得燕曾英俊;又想简妍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,对自己这麽一张俊脸视而不见,就稀罕外头那一张。

  过了一会子,青杏出去,果然再过一盏茶功夫,燕曾就作出酒醉状,跌跌撞撞地进来。

  那青杏的娘年轻的时候应当也纤细姣美过,此时膀大腰圆,叫了一声「淫贼」,就劈头盖脸地打去,屋子里一群婆子窜出来,七手八脚地向燕曾脸上打。

  因是女子,又是猝不及防,且佩剑已经解了,燕曾一时被打懵了,晕晕乎乎地捂着脸,正要分辨,只见一婆子拿了一粗壮门闩来打,他护着身子,其他的婆子就打脸,燕曾看出这几个婆子有心要打他脸,於是只护着脸不放,又奋力要将人甩开。

  半晌,见没人动手了,才放下手,就听一婆子杀猪一般嚎叫道:「没脸见人了,我这就去死……」说着,就向外奔去,旁处不寻,偏要在那百年香樟树上解了腰带吊死。

  庄二老爷正在香樟树下饮酒,忽见一婆子哭喊着没了清白要寻死,吓了一跳,一口酒呛在嗓子里,咳嗽了半日,脸上涨红,问是何事。

  又有一群婆子来拉扯、劝说。

  青杏的娘哭得几乎昏厥过去,口中道:「清清白白一世的人,偏就教个混小子灌了两口猫尿,就胡揉乱搡地给毁了,这教我如何见人?」

  庄二老爷听她嘴里不乾净,要喝斥,又见人将一脸紫青、面皮发胀的燕曾扶来,自觉理亏,疑心是燕曾酒醉,污人清白。

  燕曾嘴巴被打肿,含糊不清地说道:「小侄没有……」

  庄二老爷阴沉着脸道:「先将燕公子扶到书房去上药。」说着,示意人将燕曾领走。

  燕曾走後,简妍才匆匆忙忙地赶来,道:「是侄媳妇没看好人,教这婆子出来了。」

  青杏娘叫道:「少夫人别落井下石,小的好好地在看着院子,连门都没出。」

  简妍忙道:「还不住口,二叔领来的人哪里就能行出那事?」

  青杏娘挣起来,就向庄二老爷身边的屏风架子上撞,她妹妹忙拦着她,姊妹两个一同抱头痛哭起来。

  青杏姨哭道:「了不得了,出了这事,少不得咱们就是那个背黑锅的,少不得咱们就是教二老爷吓唬着撵出去的……」

  简妍着急地道:「快住口、快住口。」

  虽是着急,但神色既无威严,言语也是祈求居多,如此,谁瞧见了不当简妍压不住这两个婆子?

  庄二老爷涨红了脸,毕竟是自己个惹的祸,领了人进来,因此心里本想就撵了这两人,也不好开口。

  朱姨娘急匆匆地过来,心想宁枉勿纵,庄政航要没有十足的把握,也不会说得那样肯定,倘若还教庄二老爷信着那燕曾就不好,於是吞吞吐吐道:「老爷,原来那风筝就是燕公子放的,婢妾心想,约摸是那燕公子对府上的哪位姑娘起了意……」

  庄二老爷眼皮子跳跳,朱姨娘的话更印证了婆子说的事,青杏娘约摸也看出庄二老爷气更短了,越发闹得凶。

  「你劝劝她们两个,侄媳妇还年轻,压不住人。」说完,庄二老爷便向前头去了。

  简妍假假地劝了青杏娘两句,然後就由着朱姨娘许下银子、衣裳等物安抚两人。

  朱姨娘劳累一场,又不知庄二老爷那边如何,对着简妍赔了不是,就匆匆忙忙地回前头去了。

  青杏娘见人走了,抽了两声才有始有终地止住,堆着笑脸道:「少夫人。」

  简妍笑道:「辛苦了,回头叫青杏拿了酒菜给你们,好好补一补,青杏的表妹日後也领了二等丫头的例,也跟青杏一起看东西就好。」

  青杏娘跟姨忙答应着谢恩。

  简妍叫人将屏风桌椅等物收了,伸手摸了摸那香樟树,暗想来了这麽一出,庄二老爷再厚的脸皮,也不会再惦记着这园子里的怪石老树了。

  正想着,那边姚氏就一个人过来了。

  姚氏笑道:「你可别说没人领着我,就教我在你地盘上胡走,是你门上的媳妇不肯跟我来的。」

  简妍道:「嫂子不知道我最是看人下菜碟的人吗?嫂子这样尊贵,就怕请你,你还不来,谁敢说你乱走?」

  姚氏笑笑,道:「才刚弄了个园子,凡事就应该严厉一些、规矩一些,虽一时得罪了人,但也有长远的好处,我就羡慕眼红得很,可惜求不来,偏你又将礼数做足了,只有下头无足轻重又是旁人房里的人有怨气,上头的叔伯婶子都赞你体贴。」因说着,就将自己的烦心事一一说了,不过也是些琐事,但越是琐事,才越教人气恼,「你说这是什麽事?先前我听着母亲那边的意思,约摸是舅老爷要来京,母亲想着要替舅老爷省一些银子,於是想拿了我园子里的东西去布置舅老爷的院子;前头老祖宗叫送来我们这一房的地契银钱,母亲又拦着留下了,你说我这家分的又有什麽意思?先前的事,你做得,我就做不得,总归没有人辖制着你,旁人要有了道理才能跟你说,我那边是不讲理的,但凡丁点不顺遂,就能对着我发作一通,我是白担着分家的名,低下就没干过分家的事。」

  简妍先不说话,之後想着既然定下同进退的法子,如今只有她一人严厉也不好,毕竟独木秀於林的事还是不要做,於是笑道:「会哭的孩子有奶吃,想来,是大嫂子太过懂礼数了。」

  姚氏沉默了一会子,半晌道:「你说的有道理。」因想藉着庄政航这一房的风分了家,可不能再藉了他们的风与庄二夫人闹,还该自己谋划一把。

  因心里有了事,姚氏与简妍说了两句就要走,临走时问:「你可是不待见你家三姑娘?我就纳闷,如梦那冷冰冰的性子你爱得了不得,三天两头,多尊贵的东西你也舍得送;胡姨娘也不见你当真多厌烦,外头说她丢了贼不走空的名,我却知你是三不五时地留她在你这吃碗燕窝、百合、莲子的,你怎对你们三姑娘就不冷不热的?」

  简妍笑道:「大嫂子来替人打抱不平呢。」

  姚氏啐道:「咱们是什麽话都说了,虽後头认识的,却也是交情匪浅,我哪里会替她打抱不平?只是纳闷,想问一问罢了。」

  简妍道:「我不爱她那性子,如梦那边交情够了,你就是几万两的东西给了她,她也能坦然的收了;胡姨娘那边,便是一碗甜汤,她吃了也不觉委屈;独有那三姑娘,给轻了,怕她心里不自在,说看不起她;给重了,更是斗米成仇,谁耐烦给人个东西还要不停地猜人心思?」

  姚氏咋舌道:「不想你也这样清楚,实不相瞒,外头瞧着她跟我好,实际上我给她东西也要费些心思的,原先也不耐烦过,後头瞧着毛毛一年四季的肚兜子她都给做了,人又热情,每常来陪我说话,不好就跟她冷淡,於是就这麽着过了几年。」

  简妍笑道:「可见嫂子的性子比我好,还能忍着几年。」

  姚氏笑道:「我是有些日子才看清这些的,偏她又只会跟我这样,上头的夫人们又都赞她,下头的婆子媳妇又都爱戴她,因此我也不敢说什麽,唯恐人说我小人,不肯送东西,还叽叽咕咕猜度人。」

  因那边露满来说庄二夫人叫姚氏回去搜搜园子,免得教姑娘们瞧见那风筝,姚氏於是忙辞了出去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姚氏去後,简妍看着人将东西收拾好,锁紧後头库房里,又就近去了清漪苑,翠缕、碧枝两个忙迎了出来。

  简妍进去瞧了瞧,见两人已经将屋子收拾妥当,叫人补了几个摆设,就又回了棠梨阁。

  进了门,玉环就悄悄地往里头指了指,道:「少爷说他中暑了。」

  简妍心想中秋都过去了,哪里会中暑?进去了,见金枝殷勤地站在一边,阮嬷嬷亲自拧了帕子给庄政航敷着额头。

  简妍摸了摸他的手,并不觉他发热。

  庄政航道:「我发烧了,嘴里没味,你去做了面筋汤、烙了薄饼来给我吃。」

  简妍眼皮子一跳,心想越活越回去了,这装病的手段也用上了,忙了一日,他竟然还给她添事,道:「生病了就该清清静静地养着,饿两顿就好了。」

  庄政航闭了眼哼哼。

  阮嬷嬷道:「我去弄。」

  庄政航道:「嬷嬷别去,我知道妍儿手巧,就叫她去。」

  「少夫人哪里会弄那个。」

  简妍瞧出庄政航是要给她找麻烦,於是叫阮嬷嬷、金枝等人出去,坐在床边,道:「你这是做什麽?」

  庄政航手里转着帕子,道:「不做什麽,就想你洗手为我做羹汤,你若是不会那两样,就做了旁的端来。」

  简妍瞪了他一眼,道:「我忙了几日了,你……」

  「再忙一日又怕什麽?难不成燕曾逗你乐了一日,你给你亲相公做碗饭都不能了?若是我再不指使了你,谁知道你还记得你如今姓什麽不?」

  简妍见他这无赖模样,气道:「我做了,你吃了就能成仙?」

  庄政航懒懒地道:「虽不能成仙,但有你这女大王服侍,我也算是赛神仙了。」

  简妍闭了闭眼,笑道:「你保证吃了之後,不再拿着这事寻我麻烦?」

  庄政航「嗯」了一声。

  简妍伸手掐他一把,转身就向外去。

  庄政航道:「若回头教我知道不是你做的……」说着,见她回头瞪他,於是就不说话。

  简妍果然去了厨房洗面、和面,将面筋汤、薄饼给庄政航做出来,就叫人端给他。

  庄政航吃着,不见简妍,就问了玉叶。

  玉叶道:「前头七姑娘病了,妙娥来寻少夫人,少夫人叫人用她的名,请何太医过来。」

  庄政航道:「怎这事还要她去?前头不是叫平绣管着吗?」

  玉叶道:「平绣姨娘如今是万事不敢作主,大事问老夫人,小事问少夫人。前头有个太监来,平绣姨娘还现请了少夫人去拿主意,少夫人就叫她跟老爷说,说是给了银子就是又开了那个无底洞,不给大姑娘在宫里自然更艰难,叫老爷瞧着办,老爷犹豫後,只说不给。」

  庄政航道:「分家了,怎还这样藕断丝连?」说完,再三问过,知道东西当真是简妍做的,心想这必是跟了蒙兴的时候学的,不然跟燕曾的时候还有些银钱,哪里就学做这粗野的吃食?因又想那时候她该是个瞎子了,竟然也不服输,就跟人学做这个。

  过了一个时辰,简妍没回来,却是玉环领着妙娥来拿一两犀角。

  庄政航也随着简妍瞄了几眼医书,知道一些药用,问:「怎那样厉害了,就要用犀角?」

  玉环道:「不是七姑娘用,是老爷要用,老爷先前酗酒伤了脾胃,才刚少夫人叫太医给老爷把了脉,又听说老爷痰中有血丝,就开了犀角这一味。」

  庄政航眉头微颦,倒也没说话。

  晚间简妍回来,两人洗漱之後就睡了。

  半夜,庄政航忽地梦中听人哼哼,醒转过来,就见身旁简妍口中不住呻吟,裹着被子不住蠕动,忙推醒她。

  简妍微微睁开眼,声音轻飘地道:「你去叫了玉环来,然後去翠缕、碧枝那边睡吧。」

  庄政航起身剪了烛花,然後拿了蜡烛过来,只见她脸上有些薄汗、面色苍白、眉头微颦,伸手摸她额头,手下只觉冰凉一片。

  「你这是怎麽了?」

  简妍道:「没怎麽,就是来潮了。」

  「你的小日子不是该还有五六日才到吗?」

  简妍勉强笑道:「你还记着呀,想是这几日事多,累着了,谁承想这身子这样不经用。」说着,又催促道:「你扶了我去恭桶那,然後叫了人来,就赶紧去歇着吧。」

  庄政航听她声音跟没有根一样,当即心里一凉,立时急躁起来,拿了衣裳给她披着。

  简妍下了床,忽地眼前一黑,脚下一软,几乎跌倒。

  庄政航忙伸手扶起她,见她几乎走不了路,就扶着她到隔间屏风後,将她扶到恭桶上,又看她连脱裤子的力气也没有,忙又帮她脱了,因又听她呻吟几声,忙出去叫了玉环来。

  玉环、金枝两个忙送了热水,帮着简妍洗了,换了被褥,又将她扶到床上睡着。

  庄政航先是瞧着两盆血水端出去,後见她抱着被子咬牙挺着,恨声道:「你这到底作践谁呢?大夫人的前车之监,你还没看够?」

  简妍道:「你就去了翠缕那边吧,免得明日跟三叔读书没有精神。」

  金枝咬着嘴唇望了眼庄政航,然後又低下头。

  庄政航对金玉两人道:「你们出去吧。」

  金枝不甘愿,但也只得跟玉环走了。

  庄政航上床,进了简妍的被窝,一边揽着她,一边伸手去揉她肚子。

  简妍道:「你出去吧,别蹭你身上了。」

  庄政航道:「怕什麽,亲都亲过的地方,我还能嫌了你?」又道:「也不知你这是跟谁学的做派,都分家了,何苦将自己累成这样?前头还说要生孩子,你就先自己不爱惜自己。」

  简妍道:「并不是分家就没有事做,如今才分家,正是事最多的时候,万幸如今都料理清楚了,日後也没有什麽大事了。」

  庄政航无奈地道:「你这麽个人……你这麽个人……上辈子也是,临走了还将家里料理得清清楚楚,我见着还当你定要後悔回来呢,谁成想你当真不回头地走了,就是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,也没见谁非要连那钟都擦得铮亮的。」

  简妍啐道:「还不是教你们家人逼的,多少年了,一丝一毫也不敢做错,这都成了骨子里的毛病了,不是想改就能改的,更何况如今是自己单独的家,更是心甘情愿要料理得清清楚楚。况且也不是没有好处,你没见老祖宗样样护着我,只跟那边没人帮着说话的嫂子一比,我就自在了许多。」说完一串子话,又觉口乾舌燥,推了推庄政航,叫他去倒茶。

  庄政航起身,才倒好了茶,阮嬷嬷又来敲门,端了汤药过来。

  庄政航忙接了,又扶起简妍,揽着她喂她喝汤药。

  阮嬷嬷落泪道:「少爷先去旁处,今晚上我跟少夫人睡,我给她揉着。」

  庄政航忙道:「嬷嬷回去睡吧,不碍事,我给她揉着也是一样。」

  「嫁人前都调好的身子,怎麽又这样了?」阮嬷嬷说着,不觉就望了眼庄政航,又唯恐简妍是小产,因她不懂事才当作是来了月事,於是又反覆问简妍身上如何,差点就问出可是庄政航将她打成这样的。

  简妍心疼她一把年纪,心想方才该跟玉环说,叫玉环别将阮嬷嬷喊起来,忙笑着劝道:「嬷嬷,我这边有人呢,你快歇着去吧。」

  阮嬷嬷见她浑身无力,又强撑着要送自己出屋子,忙一边抹泪,一边向外去了。

  庄政航拿了杯子又给她漱了口,道:「再怎麽样,你也该跟我说,我虽不甚聪慧,但是你划下道来,我也能替你办了事,你何苦将自己累成这样?你没见着大夫人走了,父亲那孤苦伶仃的模样,谁看见了不说他可怜?」因说着,又觉她身上一时冷、一时热,就又在被子里给她按手上穴位。

  简妍嘴里哼了一声,只觉得肚子撕裂一般疼,叹道:「你如今好不容易静下心来读书,我哪里敢教你分了心?」

  庄政航道:「你还当你现在的身子是那摔打惯了的粗皮老肉?回回见了舅舅,舅舅就跟我念叨几句,说你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,打不得、骂不得,你要那个强做什麽?本来舅舅就怕我对你动手,反覆说换季你就要病一场,如今正是你身子弱的时候,你偏还来这麽一出,你究竟是自己求死,还是想教我死?本就累着,还成日里去背那医典,你到底是为了什麽呢?」

  简妍搂着他脖子,又觉腹中一阵坠痛,一股热血涌出,不禁又皱眉呻吟,然後笑道:「你别信他们的,我换季的时候顶多咳嗽几声,哪里像他们说的那样病弱?我学着,也是想着世事无常,倘然还避不了上辈子的祸,起码咱们两人中有一人有个手艺,能勉强糊口,这样也免得一家子衣食无着,白生下儿女来,又教他们怨咱们,将他们生下来受苦。」

  庄政航沉默了一会子,心想简妍果然是无时无刻不为日後打算,偏他如今安逸了一些,就将日後抄家入狱的事全忘了,开口道:「你别费那样多的心思了,我又不是要考状元,後头铺子里的帐我来看就是,如今我也没整日都读书,又不碍什麽事,便是看一看医书也没什麽要紧,总归这家该是我养着的,哪里能里里外外全教你一人担着?」

  简妍见他终於开口了,心中自然高兴,道:「你肯主动看,我自然是求之不得,虽不一定能成才,但也该给後头儿女做出榜样,别教他们跟你学坐吃山空,教他们甭管贵贱,都给自己找个活命的营生,世事无常,谁知哪一日就能用上,可好?我虽要强,要靠的人还不是你,你瞧三叔有本事,三婶就是不管多少事,也没人敢说她的不是……」

  庄政航道:「你都拿命逼我了,我还能不应?听我的话,前头就交给祖母去管,告了病在家卧床歇着,你要学医我也替你学了,你就安心歇着吧。」

  简妍道:「当真教我卧床?你不要吃饼、喝汤了?」

  「我哪里知道你白日里就忙成那样,只看你面上没事捧着书看,悠哉自在的。」

  简妍长出一口气道:「既然你这麽有担当,我自然凡事都听你的,从今日起,我就装病,万事不搭理。」

  庄政航摸她手脚冰凉,想起庄大夫人那麽吐了两次血就死了,心里不免害怕起来,道:「我只求你别死了,抛下我一个人,其他的我都不管了。」说着,又去搓她手背,心想日子好不容易好一点,简妍要没了,这以後可怎麽办?不由地,又想上辈子简妍虽不管他,但她在时还有个家的模样,她一走,那家就彻底不成家了,他原本还能装少爷,她一走,自己连少爷的皮都没有了。

  简妍听了这莫名其妙的话一愣,偷偷望他一眼,见他当真着急,於是搂着他脖子,也不咬牙忍着了,半真半假地哼哼,时不时,又气息微弱地拉着他说:「我死之後,你千万将父亲手里的铺子要来,这样我九泉之下,知道你衣食无忧,也就安心了……好歹两辈子夫妻,凭良心说,两辈子对你最好的人都是我……」说完,见庄政航似是哽咽了,又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摸他的脸,「我自是知道你厌烦我,也不必勉强後来的人去给我的灵位磕头……全当没我这麽个人……」

  庄政航见她连身後话都说出来了,心里越发着急,若不是见简妍抱着他不放,又怕一错身她就没了,恨不得立时就去请了大夫回来。

  简妍向来爱乾净,本就肚子疼,稍觉身下不舒适,就又要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  庄政航也知道她这毛病,知道她往日里小日子来了,一夜都要自己起来换四五次,於是不时就问她可要换了草纸帕子,见她点头,就去拿了新的给她换上,因瞧见每每换上不一会,那草纸又洇透了,於是小声地问:「当真不是滑了胎?」

  简妍本见庄政航如此,也乐得由着他服侍,此时见他吓得脸白眼圈红,心想这人怎那样糊涂?记得她的小日子,怎就不记得上个月还是按时来的,因白日里烟熏火燎地给他做饼,此时心里还存了怨气,於是也不说清楚,只有气无力地含糊道:「我说不是就不是吧,再也别提那话,你若提,我就当真死了。」

  庄政航见她不认,也不敢再说,心想蝶衣上回子跌在地上没了孩子,也不过是流这麽多的血,唯恐惹她伤心,又教她想起上辈子旧事,只殷勤地守在她身边,不再提那小产之事,第二日见她没有加重,才略安了心,只是受惊了一夜,第二日还有些风声鹤唳,催着秦三娘给请了大夫,大夫瞧着说无大碍才略放了心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第二日,简妍果然卧床歇着,叫人跟庄老夫人说一声,不去她那请安。

  前头庄老夫人瞧着庄政航红肿着一双眼睛过去,心里吓了一跳,只当简妍是累得小产,羞於这般跟人说,才假说月事来了,忙叫了祝嬷嬷亲自送了燕窝等物过来,另叫简妍安心休养。

  简妍猜到她的心思,只得有些哭笑不得地收了。

  那边姚氏过来,在简妍房里坐着,见她面无血色,反覆问了几句,听她说果然是来了月事,就道:「你年纪轻轻的,很该注意一些,饶是我这生养过的,前头累得还迟了两三天呢。」说着,又抱怨道:「好歹你忙累了一场是为自己忙的,我就是白忙活了。」见简妍蹙眉伸手,忙将一旁茶几上糖水递到她面上,拿着拿了银勺喂给她喝,道:「你这房里晚间果然没有叫人侍候着?眼看着天凉了,没有人在一旁端茶倒水也不是办法。」

  简妍笑道:「天凉了再说,如今凉凉爽爽的,晚间起来一趟也舒坦。」

  姚氏见她避而不谈,也就不再提起,只笑道:「瞧着你们这两床被子,新婚燕尔就分了铺盖?」

  简妍道:「我们比不得嫂子,老夫老妻还大被同眠。」

  姚氏啐道:「不正经的。」因又悄声说:「我昨儿个才跟你哥哥提了一句,他就恼了,说本来跟母亲一起过就是正经,分开不过是权宜之计,叫我别动了那歪心思。」

  简妍想了想,道:「大哥是明白人,你只跟他说,宫里不光只有淑妃、贤妃两位娘娘,那皇后之位也不一定就要落在这两人身上,叫他别忘了还有一家姓苗呢;如今二婶是迷了心窍要跟侯府好,前头已经送了好几回东西过去,就连我送她的江南一针的凤穿牡丹,二婶都拿去给了人,若不刹住二婶这举动,日後二婶未必不会成了下一个大夫人。」

  姚氏眉头一跳,望了眼简妍,没想明白这跟她分家有什麽关系,便是劝说住了庄二夫人,也还分不了家,道:「这外头的事,不好说。」

  简妍道:「你只管说是从秦家那边传来的话,大哥一听就明白,他明白了,自然站在你这边,须知财大气粗,少了家财,二婶自然就多了顾忌,不敢再跟先前那般大方地给人送东西;别等着二婶娘家舅爷来了,二婶更意气风发,成了娘娘背後的砥柱人物,到时候想退都难。」见姚氏不甚爱听这些事,忙又道:「我如今是看明白了,自己劳心劳力做什麽?不如就叫男人去操持,你就好好跟大哥将我的话说了,叫他去跟二婶争辩,你只管抱着毛毛作出委委屈屈模样,去寻了老祖宗哭,教人知道你受委屈了。」

  姚氏在心里想了想,然後笑道:「我就依着你的法子去试一试,总归要闹一闹,不然我当真跟忍着三姑娘一样一忍几年,那就是自找的了。」

  刚提到三姑娘,那边玉环进来道:「三姑娘来了,少爷说,教两位少夫人只说说笑话,别说那些费心思的事。」

  姚氏骂道:「我们妯娌说话,老二还在背後听着不成,什麽时候就费心思了?」

  玉环笑道:「大少夫人别冲着奴婢骂,这是我们少爷昨日教吓着了,今日早上看到一堆的血纸,少爷几乎没晕过去。」

  简妍脸上微微泛红,对玉环骂道:「什麽话都往外说。」

  姚氏戏谑道:「原来是草木皆兵呢,先还说分铺盖睡,如今可不就来盯着了?」

  简妍笑道:「大嫂别挤兑我,这麽久了就这一句暖心的话,还偏拣着来人的时候说。」

  姚氏只笑笑,然後擡头去看才进来的庄采芹,见庄采芹面色有些不好,心想定是胡姨娘跟着来了,果然,胡姨娘从庄采芹身後露出脸来,母女两个跟姊妹花一般,只是瞧着胡姨娘比庄采芹还要娇艳一些。

  庄采芹没说话,胡姨娘就先一步进来,见着简妍就咋呼道:「太不小心了一些,我听锁绣说老夫人哭着说委屈你了,就忙问是什麽事,一知道是这事,就忙赶着来瞧你。」

  简妍笑道:「多谢姨娘了,只是当真不是你们想的那事。」

  胡姨娘笑道:「不是更好。」顺手给了玉环一个纸包,「这是土方子,弄了捂在肚脐上最好。」又见姚氏手里替简妍端着一个五彩小花碗,就问:「少夫人吃的什麽?」

  简妍道:「山楂桂枝汤,姨娘可要?」

  胡姨娘自己在一旁坐下,道:「我不爱吃那东西,有燕窝来一碗。」

  简妍点头,玉环忙出去叫小丫头问厨房要汤水。

  庄采芹瞧见胡姨娘大咧咧地往对面榻上一坐,就自己捏了瓜子吃,暗想她一向避着胡姨娘来简妍这,不成想胡姨娘竟与简妍熟络成这样,却听胡姨娘嘴里劈里啪啦作响,又觉她教自己失了颜面,心里略想一想,忙接过姚氏手中小碗,就在一旁锦凳上坐着。

  姚氏瞧见了,笑道:「我是瞧着她方才手上没劲才服侍她一场,你又来,若老祖宗见了,能不瞎想,能不落泪?」

  庄采芹笑道:「这不算是什麽事,长嫂为母,母亲不在了,我就全将嫂子当成母亲孝顺就是了。」

  姚氏瞄了眼胡姨娘,见胡姨娘全当作没听见,倒是信了简妍的话,知道胡姨娘这人旁的没有,就是心宽。

  简妍问:「新近也不去上课了,都在房里做什麽?」

  庄采芹道:「天越发冷了,老人家天冷了难免头上凉,就想着给太夫人、两位老夫人,几位夫人做了宽宽的勒子,这样也保暖。」

  简妍道:「姑娘家,做这麽多累着就不好,只老祖宗那边、两位婶子那边一人一个就好。」

  庄采芹虽隐约听说庄大夫人得罪了侯府,却不知究竟是如何得罪的,又见庄二夫人还如先前一般从从容容地去侯府请安,因此心里盘算着自己还跟先前一样孝敬着人就好,此时听简妍这样说,就掩不住好奇想问究竟,「嫂子,这是为了什麽缘故?撇下太夫人跟那边老夫人,也不是道理。」

  简妍笑道:「有孝心也好,但是孝顺也要看人,老吾老,天下老人多了去了,你哪里能一个个挨个孝顺?」

  姚氏戳了下庄采芹额头,道:「听你嫂子的吧,又不是一家人,你孝敬那边做什麽?」

  庄采芹听了这话,心道便是两家人,庄老夫人遇事也要听那边太夫人的话,若此时不送,那先前的一番心血岂不是白费?於是面上笑着答应,心中依然故我。

  简妍与姚氏也知她的行事,因此也不多费唇舌劝她。

  庄采芹又听胡姨娘与她们两人说话,见她们说的不过是些家长里短、鸡毛蒜皮,就有些兴致缺缺,有心要将话头拉到琴棋书画上,就见姚氏与简妍都是接她一两句话,又将话头扯到谁家谁家如何……庄采芹暗想姚氏与简妍怎都这样琐碎了?又见胡姨娘与她们两个说得热火朝天,自己偏插不上嘴,心觉是胡姨娘跟简妍与姚氏说那些琐碎话题,才致使自己被冷落,一时心里又暗恨胡姨娘,自怜起来。

  正说着话,那边庄采瑛身边妙娥过来了,妙娥道:「七姑娘吃不下饭,嘴里上火肿了,平绣姨娘问……」

  姚氏道:「二少夫人病着,你去寻二夫人要法子去,若还不行,就叫露满跟了你去,露满会做药膳,叫她给七姑娘弄了好吞咽的汤水。」

  妙娥被截住话头,又听姚氏也算是将这话应下来了,忙答应着,就与露满回了前头。

  姚氏道:「你安心养着,老祖宗那、大伯那,各处我给你照应着。」

  简妍听了这话,握着姚氏的手笑了,心想姚氏这样才算是当真跟她交了心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简妍连日在房中躺着,打定主意要养身子,顺便将前头的事推脱出去,庄政航倒也体贴,日日也不去旁的地方,就守着她。

  过了两三日,简妍身上就好了许多,不似先前那般疼,又过了三日,那东西就没了,但因失血过多,脸色就依旧不好看,又因见庄政航难得体贴,简妍於是躺在床上不动了,只换草纸要自己去外,吃饭喝水,无一不叫人侍候着。

  庄政航许是上回子见到蝶衣小产吓坏了,又彷佛记起简妍上辈子也是失了一胎後,以後的胎就都不安稳,因此虽不过是女人月事不调的小病,心里也着急,生怕就留下病根,除了庄三老爷那边,并不外出,每日就陪着简妍看书。

  一日,庄政航收到两张帖子,对简妍道:「陈兰屿那小子听说我得了一半园子,竟然想在我的园子里教我请客吃酒,还说什麽戏子酒水他包了。」

  简妍笑道:「这岂不好?想来原先你请客,人家是戏子酒水都不给的。」

  庄政航道:「你明知请这个客就要聒噪一日,花草不知要摧折了多少,点心、果子、汤菜,算起来也要一、二十两银子才够,况且如今又在孝期,谁敢闹那个事?」

  简妍听他说这话,就知道他看了那家花草铺子的帐册,知道园子里那些都是值钱的,於是也不说话,想了想,道:「你叫人送了酒水给铺子里的掌柜夥计,还有金先生那,我原先叫送了些园子里的果子过去,你如今再送两刀露皇宣纸给金先生,就说分家了,不能请金先生来吃酒,抱歉得很,请金娘子有空领着阿宝、珠儿来玩一玩。」

  庄政航答应着,就叫人去办。

  隔了半天,简妍忽又想起这事,道:「也不知陈兰屿如何就认定你了,许是瞧着除了你,再也没有第二个能为红颜一掷千金,连个常在妓院里混迹的女人也往家领。」

  庄政航听她说出这话,心里略有些羞恼,道:「罢罢,我在那些混帐眼中就是最不入流的,如今我跟那些混帐远着些,可好?」

  半夜里,庄政航警醒地察觉简妍动了一下,见她坐起身子,就问:「怎麽了?可是又疼了?」

  简妍道:「不是,我口渴了。」

  庄政航道:「你别动,我去拿了水给你。」

  简妍见他翻身下床,於是就当真不动,瞧着他殷勤地倒水给她漱口,又倒了热茶递到她嘴边,於是就着他的手吃了,望着他又折回桌边放杯子,不觉心里就不安起来。原先装病不过是瞧着庄政航着急有趣,心想他定是一时起意,两日腻烦了就回转身去了旁人那;如今见他这几日都守着她,听玉环说翠缕、碧枝、金枝并其他几个小丫头去勾引,他也不搭理,因觉他太过反常,於是心里反惴惴起来。

  庄政航回来,见她烛光下脸色又不好看,忙道:「又疼了?」

  简妍点了头,庄政航於是伸手给她揉着肚子,又将被子给她掖好,下巴先是抵在她额头上,之後又细细碎碎地往下亲,然後在她唇边流连。

  简妍道:「你想女人了,就去寻了她们就是,我如今不方便。」

  庄政航道:「谁想了,不过是看你疼,想教你舒服一点。」说完,又向她脸颊上亲去,忽地就觉唇下有些湿润,擡头,就见简妍哭了。

  简妍道:「你别理我了,我是装的,早两日就不疼了。」

  庄政航一愣,道:「你别唬我,你不疼,你哭什麽?」

  简妍才察觉自己哭了,拿了手背擦了脸,道:「没哭什麽,你睡吧,明日我看下头的丫头哪个老实,给你添了做房里人吧。」

  庄政航坐起身来,望着她道:「你又做什麽?安生了两日,你是想教家里又闹起来?」

  简妍擦了眼泪,眼泪又流出来,半天咬牙道:「你说你究竟算计的是什麽吧,你也知道你的水田庄子我压根带不走,不过是嘴上说的厉害。」

  庄政航道:「谁又说那个了,难不成你想着不能带走就不舒坦?」

  简妍坐起来道:「谁那样想了?」因见庄政航瞪着她,伸手抹了下脸道:「明人不说暗话,你说是你怎麽想的吧,你素来不是知冷知热的人,便是知冷知热,也不会对着我这种困在网里的人知冷知热,如今你来我这忍辱负重,你究竟想要什麽?」

  庄政航冷笑道:「忍辱负重?你当你是谁?还值当教我卧薪尝胆?」

  简妍道:「我本就知道我不是谁,一不是万人追捧的祝红颜,二不是长袖善舞的秦绵绵,我就是一被人娶来就该被丢在家里,十几年没个人疼,好不容易改嫁了,又被你三言两句挑拨,教人推到柜子上撞瞎的老女人!」

  庄政航怔住,心里翻江倒海一番,然後从床上站起来,道:「我知道你身子不舒坦,我不跟你计较。」说着就向外走,走了两步,就听简妍有意哭出声来,只得站住。

  简妍道:「你总说蝶衣哭得教人腻烦,要是没人心疼,她怎会哭?也只有我这种人才是哭都不敢哭的,我有委屈,我哭给谁看?」

  庄政航复又回来,在床边坐下,见她瞪着一双眼,道:「你身子不好,不能哭。」

  简妍擦了脸道:「你不是早恨不得我死的吗?你只说你看上谁了吧,你也别怕又出了蝶衣、圆圆那样的人,你上一辈子逍遥自在了十几年,总该知道不管你寻了什麽样的女人来,她们就算再黑心,对付的是我不是你。」

  庄政航伸手给她擦了下眼泪,道:「我并没有要,你又何必一定要我要。」

  简妍将他的手推开,道:「别藏藏掖掖的,咱们不如就将话说开了,我若知道还会跟你再这样过一辈子,我情愿上辈子就做了姑子,那样好歹老天可怜我,还能教我有一辈子的好日子过。」

  庄政航道:「你又提上辈子的事做什麽?」

  简妍道:「你是自己看不见你听我说燕曾时的眼神,我说他,也不过是他来了,我不想瞒着你,你心里有疙瘩,还不许我说?若不是怕你说嘴,我累成那样又怎会硬撑着给你做饼?与其你如今假惺惺地对我嘘寒问暖,不如就将我抛在一边,我爹娘活着,我断没有不顾他们,就跟人跑了的道理,我是自知你出息了,我就该成了那烧火丫头的,也没妄想跟着你夫荣妻贵。」

  庄政航握了拳,怒道:「你跟他明明就有事,还不许我不高兴?难道我笑嘻嘻地听你说他如何,你就乐意?他都为了你跟二叔结识,又放了满天风筝,我不对你嘘寒问暖,难道要对你拳打脚踢将你撵到他身边去?你又不是不知燕曾那『燕不独返』的花名,我自打听过他的名,就没见他失手过……」

  简妍一怔,眼泪也不再落下,只呆呆地坐了一会,然後道:「咱们也算是老夫老妻了,我有话就直跟你说了吧,我这辈子原本想走的,如今不想走了,所以这家是我的,若是咱们两人中只能走一个,那一个人定是你,你也别疑心我有没有那个手段,我若使出那个手段来,你就连後悔的时候也没了。」

  庄政航见她虽说着狠话,脸上神情却呆呆的,伸手摸了摸她的脸,道:「我知道你担心什麽,我比你还担心呢,如今我还怕你又记着燕曾的好,就想红杏出墙呢,若不然,你方才发作的时候,我就走了。你离了我,什麽样的好人嫁不得?我离了你,再去找一个能为我算计一辈子的人,又能往哪里找?上辈子算我不好,总要撵你走,一报还一报,如今我只担心教你撵出家门,可好?」

  简妍慢慢地躺下去,盯着庄政航看了一眼,嗔道:「没出息,只有女人担心男人的,哪里有男人担心女人的。」

  庄政航道:「你才知我没出息?你既然知道有什麽主子就有什麽奴才,就该知道有什麽娘子就有什麽样的夫君,你若好,我哪里舍得不要?」

  简妍啐道:「你这是骂我不好呢?」

  庄政航笑道:「谁骂你了。」因又搂着她道:「坏东西,好了也不早说,害得我还当你得了什麽崩漏之症。」说完,忙又呸了一声。

  简妍在他身上蹭了蹭,眼睛眯了眯,靠在他胸前道:「你若想吃什麽,我给你做,只是你别有意教我受累,你得知道,我若是能够去,肯定不会推辞。」

  庄政航笑道:「知道了,以後我不提,你爱什麽时候下厨房,就什麽时候去吧,总归你这辈子也只能为我洗手作羹汤了。」说着,又握了她的手紧紧在手中抓着。

  「你想得美,谁爱去厨房,烟熏火燎的。」说完,简妍眨了眨眼睛,道:「你不爱学医就不学了吧,龙生九子尚且不同,苍天造下人间万万人,也不一定每一个都要他有事做。」

  庄政航迟疑一番,道:「我也不是不想学,学了两日也觉我就学这个快一些,只是你也知道那不是什麽好行当。为了读书,上辈子你才嫁进来几日就给我脸色看,老三、老四中了,你虽不说,但看你神色,你也是瞧不起我的,本来一家子老老少少就我没功名,心里正不自在呢,原本想着既然你总拉着我读书,就跟你读书去吧,谁知我去找你,你又只管自己写写画画,我开口说了一句,你不说话,就先冷笑起来;我是怕你如今逼着我学,日後瞧见人家一个个又都封侯拜相,又嫌弃我不给你长脸。」

  简妍一噎,支起身子看他,良久道:「我并不知道你是来找我读书的,我还当又是谁少了胭脂月钱,你替别人来跟我讨公道呢。」

  庄政航道:「那你好歹教我将话说完啊,後头也是,想跟你借几两银子,跟别人一起做生意,你不借就不借,还拉长了脸,只乜斜着眼睛看我,原本瞧不上我的人就多,你又何苦再添上那一个。」

  简妍笑道:「你自己说说,你手上银子有几钱几分是做正经事的,你若总做正经事,我又为什麽要疑你?总之这辈子脱不了庄夫人的名,我除非傻了才又後悔逼着你学医,只是,那瘟疫终究太凶险了一些,不如……」

  庄政航勾着她的手指在掌中玩弄,道:「我也想着要一鸣惊人呢,不为旁的,只为了回家傲视妻儿,再凶险走一遭也值得了。」

  简妍见他打定了主意,心里犹豫一番,心想先瞧瞧他到底有多少天赋吧,沉默了一会子,道:「想来你这辈子重新见着我的时候,心里很不甘愿吧。」

  庄政航道:「我一睁开眼就在跟你拜天地,那时心里就先是高兴……」

  「高兴老天给你机会,让你先休了我?」

  「你管我为什麽高兴,总归我就是高兴,後头在蜡烛下面坐着的时候,我满脑子都是你多不好,一边看着你,一边还想着要怎麽折腾你呢,盘算着不能放你清清白白地走,总要先占了你的身子痛快痛快,等着你人老珠黄了再不要你,总归不能便宜了别人,再後来,看见你不规矩地动一下,我就知道你也回来了。」

  简妍沉默了,翻身去够匣子。

  庄政航搂着她,压着她的手,道:「我算了一算,上辈子还是你有的孩子最多,说起来,跟我无缘的孩子里有一大半都是你有的,你便是再狠,也不会对自己狠,所以那孩子的事都怪我。」

  简妍背着身子,在庄政航的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,道:「我一直想问来着,你都那样腻烦我了,又是无才无德,又是满身铜臭,什麽话都骂了,为什麽还来寻了我睡觉?我最恨你的,就是教我掉一个孩子就是了,何苦教我接二连三受那个苦?你若是算计我的银子,也犯不上用那招数。」

  庄政航嘿嘿地一笑,道:「你身子软,在床上怎麽摆布、怎麽掰弄都成,比旁人有意思多了,就是那秦绵绵,腿教人向後压一下都要鬼哭狼嚎,偏你的腿怎麽压都没事;再说你那眼里只有银子的死性子,我若不跟你睡觉,你更当家里没有我这麽个人了。」

  庄政航话音才落下,简妍就一巴掌甩出去。

  简妍心里闷闷了半日,心想自己上辈子还当他是有意教旁人对付她呢,原来他只是床上贪欢,问:「还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?」

  「後来我去找过你,知道你改嫁了,我哭了一日。」

  简妍忽地回头看他,问:「真的假的?」

  庄政航下巴抵在她额头上,道:「假的。」

  「便是假的,你也编出话来教我高兴高兴嘛,就说一说又能怎样?」简妍转身趴在庄政航肩膀上,忽地又来了兴致,一双眼睛圆睁着看他。

  庄政航先是说夜深了,推辞不肯说,後头道:「你走了,旁人也都散了,我盘算着赚个十两银子就够咱们过一年的,於是就攒下十两银子,想将你哄回来的,谁知道,高高兴兴地去了,没进到你後头搬进去的院子,半路上就听人说你改嫁了。」说着,将手伸进她衣裳里,轻轻抚摸她的胸口,然後将她胸前红樱在指缝里微微用力一夹,心里也不知上辈子那样恨她,究竟是恨她看不起自己,还是恨她就撇下自己走了。

  简妍低声呼痛,然後压着庄政航的手,叹道:「我哪里就会知道你想正经过日子了。」

  庄政航先是酸涩,後又见简妍跟着他唏嘘,忙笑道:「说了是假的,你怎还信了?上辈子你若还跟着我,有你受的。」

  简妍道:「我原说你这辈子才改了一些,原来上辈子咱们也不是没机会把日子过好。」想来,便是与燕曾、蒙兴,他们也曾有可能将日子过好的,想着,也只将身子贴在庄政航身上,不再提这事。

【网络版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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